老周把行李箱立在墙角,拉链没拉严实,露出一角蓝色格子衬衫。那是他去年在夜市花三十块买的,穿了一整个夏天。
“你这箱子能装上吗?”我问他,手里捏着一只饺子皮,边缘擀得太薄,馅儿一放就破。
“够呛,那床被子我打算寄回去。”老周蹲在厨房门口择韭菜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他昨天刚加完班,凌晨三点才回来,早上又去公司交接了工位。
我们合租这间房子三年了。三环边上的老小区,六楼没电梯,夏天蟑螂多,冬天暖气不热。房租每月两千二,平摊下来一人一千一。去年涨过一次价,房东说再不交就滚蛋,老周二话没说转了钱。
“你媳妇儿那边催得紧?”我把破皮的饺子扔进托盘,又补了一张皮裹住。
“她妈说再不定日子,就让她回老家相亲。”老周苦笑,把择好的韭菜递过来。他手指上有个没愈合的刀口,是在公司切样品时划的,贴了创可贴还在渗血。
我们都没说话,只有厨房排气扇嗡嗡转。窗外传来楼下炸油条的吆喝声,混着电动车喇叭。
我调了三种馅儿:韭菜鸡蛋、猪肉大葱、还有一盆素三鲜。老周最爱吃韭菜鸡蛋,但每次吃完都放屁,我骂他,他就笑。
“你还记得前年咱俩吃饺子吗?”老周忽然问。
“哪次?”
“就你被裁员那天,回来一句话不说,我把冰箱里冻的饺子全煮了。你吃了四十多个,撑得半夜胃疼。”
我手一停。当然记得。那天我从公司出来,抱着纸箱坐地铁,满脑子都是房贷和信用卡。回来看见老周在门口等我,脚边放着两瓶啤酒。
“你那时候说,要是实在不行,就回老家。”老周轻声说。
“我没回。”
“对,你扛下来了。”
我低头继续包饺子,眼睛有点发酸。其实不是扛下来,是没地方可去。爸妈在老家种大棚,一年到头攒不下两万块,我回去只能添乱。
饺子包好了,摆满三个托盘。水开了,白汽扑上油烟机。老周去冰箱拿醋,顺手掏出一瓶二锅头。
“最后一顿,喝点。”他把酒瓶往桌上一顿。
“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“就一杯。”
我拧开酒瓶,倒了两杯。老周夹起一个饺子蘸醋,咬了一口,烫得嘶哈吸气。
“你包饺子还是那么难吃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别吃。”
我们就这样拌着嘴,吃了大半盘。我忽然想起什么,从碗里捞出一个饺子,用筷子夹开。里面有一枚硬币,五毛钱的,已经被面皮裹得发亮。
“你运气好。”老周说。
但硬币下面,还压着一张叠成小块的纸条。我展开,上面是老周的字迹,歪歪扭扭:
“床底下有个信封,别拆。等我走了再看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老周低头吃饺子,耳朵有点红。
“你搞什么?”
“别问,吃你的。”
我放下筷子,去他床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没封口。里面是一张银行卡,还有一张纸条,写着密码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
“别废话。”老周打断我,“我攒了三年,就五万块。你下季度房租还差两个月,先用着。别告诉我媳妇儿。”
我手抖得厉害,烟差点没夹住。
“你不怕我跑了?”
“你跑了,我就当认识了条狗。”老周笑了,眼眶却红了。
窗外又传来楼下小孩的哭声,电动车警报响了一阵。这间出租屋还是那样,墙皮脱落,地板翘起,到处都是搬不走的旧家具。
可明天,这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。
“你他妈什么时候往饺子里塞的纸条?”我哑着嗓子问。
“你调馅儿的时候。”老周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,“我怕当面给你,你又要跟我抢着付账。”
我捏着那张银行卡,塑料边缘硌得手心生疼。
第二天早上,老周走了。我送他到楼下,看着他拖着行李箱穿过早市,消失在买菜的人群里。
我回到屋里,那盘剩下的饺子还在桌上,已经凉透了。
我忽然想起,他昨晚说了句奇怪的话:“我回老家,你好好活着。”
当时没在意。现在想来,他从来不是会说那种话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