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跟着裴二公子往别院走。
路很长。
穿过三道月亮门,绕过一片枯竹林,越走越偏。
他走在前头,步子不快不慢,一句话不说。
我盯着他的背影。
这个人,到底信不信得过?
他说别信任何人。
包括他。
那我现在跟着他,是不是傻?
可不去,我还能找谁?
灰袍女人没了。
纸条上的字是假的。
老夫人说的话也未必是真的。
卧槽,我身边到底有几句真话?
“到了。”
他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。
门上挂着铁锁,锁头生了锈。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,开了锁。
“你娘在里头?”
“嗯。”
他推开门。
一股霉味扑过来。
院子里杂草齐腰深,正屋的窗户糊着旧纸,破洞处露着黑洞洞的里头。
“她住在这样的地方?”
“她自己选的。”他说,“当年出事之后,她把自己关进来,不让任何人靠近。”
“那你带我来,她会见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:“但她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。”
什么意思?
我还没问,他就朝屋里喊了一声:“娘,我带人来看你了。”
屋里没动静。
他又喊了一声。
还是没动静。
他皱眉,推门进去。
我跟在后头。
屋里很暗,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。
角落里坐着一个人。
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裳,头发乱糟糟的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
“娘。”
裴二公子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。
那人慢慢抬起头。
脸很瘦,眼睛很大,眼神空洞洞的。
她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很哑,像很久没说过话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?”我问。
“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是沈家的丫头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有人告诉我的。”
“谁?”
她歪着头,想了想:“一个……穿灰袍子的女人。”
我心跳猛地一沉。
又是灰袍女人。
“她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她说你会来。”她笑得更大了,“她说你娘没死。”
“我娘在哪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说她没死?”
“因为……”她忽然压低声音,“因为我见过她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三年前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城外。”她说,“青云庵后头的山上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青云庵。
又是青云庵。
“她当时什么样?”
“瘦。”她比划了一下,“很瘦。但她活着。”
“你确定是她?”
“确定。”她点头,“我跟她从小一起长大,我认得她的脸。”
我心里翻江倒海。
娘真的没死?
那这些年,她为什么不来找我?
“你后来还见过她吗?”
“没有了。”她摇头,“她让我别告诉任何人。她说……有人要杀她。”
“谁?”
她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我,眼神忽然变得很害怕。
“不能说。”她缩了缩身子,“说了,我也会死。”
裴二公子握住她的手:“娘,这里没有外人。”
“有。”她盯着门口,“有人跟着你们来的。”
我跟裴二公子同时回头。
门口什么都没有。
但风把门吹得吱呀响。
“没人。”裴二公子说。
“有。”她坚持,“他一直跟着你们。”
“谁?”
“穿黑衣服的人。”
我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他长什么样?”
“看不清。”她摇头,“他总站在暗处。”
“他跟着我们干什么?”
“盯着你。”她指着我说,“有人不想让你知道真相。”
“什么真相?”
“你娘为什么要假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张了张嘴。
忽然脸色一变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他来了。”
她猛地站起来,推着我和裴二公子往外赶。
“走!快走!别让他看见你们!”
“娘——”
“走啊!”
她声音尖得刺耳。
裴二公子拉着我退出门外。
她砰地把门关上。
门里传来她低低的声音:“别再来找我了……别再来了……”
我站在院子里。
风很大。
吹得杂草东倒西歪。
“她说的穿黑衣服的人,是谁?”我问。
裴二公子没回答。
他脸色很难看。
“你见过那个人?”
“……见过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府里。”他说,“你来的第一天,我见过他。”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因为我不知道他是谁。”
“那你现在知道了?”
他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。
“我怀疑……他是我爹的人。”
我愣住了。
裴老爷?
他不是常年不在府里吗?
“你爹派人盯着我?”
“不是盯着你。”他低声说,“是盯着我娘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知道的事太多。”
风又吹起来了。
院子里的树叶沙沙响。
我忽然想起那些刻字的树叶。
“跟我走。”
“别信裴二。”
“别去。”
有人一直在提醒我。
有人在阻止我。
有人在暗中看着我。
裴二公子看着我:“你还想继续查吗?”
“查。”
“哪怕你爹的人就在附近?”
“哪怕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。
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灰袍女人。”他说,“她可能是我娘的人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娘虽然疯了,但她身边一直有人照顾她。”他说,“那个灰袍女人,我见过她进出别院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要带我去空坟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她可能想让你以为,你娘真的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只有你放弃追查,你娘才能安全。”
我脑子嗡嗡响。
所以灰袍女人不是敌人?
她是在保护我娘?
那裴二公子呢?
他到底是哪边的?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看着我,“我不想你再被人骗。”
“包括你?”
“对。”他说,“包括我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“你去哪?”
“去找我爹。”他说,“我要问清楚,他到底瞒了多少事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他回头,“太危险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但我会怕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
留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。
风很大。
天快黑了。
我忽然觉得,这整个裴府,就是一张网。
我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套里。
但这一次,我不想再被人牵着走了。
我攥紧拳头。
娘。
你等着。
我一定找到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