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正蹲在废墟边上补那双童鞋。
挖掘机的声音已经停了,拆迁队歇了午饭。
胡同里安静得吓人。
有人站我身后。
我回头。
一个老太太。
头发全白了,脸上皱纹很深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。
她盯着我手里的鞋。
盯了很久。
“这鞋。”
她声音很哑。
“是老周的?”
我愣了。
“你是?”
“秀兰。”
我手里的锥子差点扎进手指。
秀兰?
老周等了四十年的秀兰?
她回来了?
“你逗我呢?”
我脱口而出。
她没说话,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。
递给我。
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,穿着军装,笑得憨。
是老周。
背面写着:“秀兰,等我回来。”
我手抖了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的?”
“我一直在找老周。”
她声音有点颤。
“前些天听人说,有个修鞋匠在废墟上摆摊。”
“我猜是他。”
“我就来了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你1998年回来过。”
“为什么不上去找他?”
她眼睛红了。
“我看见他在修鞋。”
“旁边坐着个女人。”
“我以为他结婚了。”
“我就走了。”
我叹了口气。
“那是他妹妹。”
“老周等了你一辈子。”
秀兰愣在那。
眼泪掉下来。
“他呢?”
“老周呢?”
我沉默了一会。
“走了。”
“上周走的。”
秀兰蹲下来。
哭得说不出话。
我把那双男士皮鞋递给她。
“他留给你的。”
“鞋底刻着‘老周,等你回来’。”
“鞋垫绣着‘给哥哥,等你回家’。”
秀兰接过鞋。
抱在怀里。
哭得更凶了。
我坐在旁边。
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挖掘机又响了。
拆迁队回来了。
我站起来。
“秀兰阿姨。”
“我得把最后这双童鞋修完。”
“老周交代的。”
她擦了擦眼泪。
“我帮你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你会?”
“会。”
“我年轻的时候。”
“跟老周学过。”
我愣了。
老周教过她修鞋?
我还没来得及问。
挖掘机已经开到面前了。
司机探出头。
“兄弟,让让。”
“今天必须拆完。”
我没动。
“再给我十分钟。”
“最后十分钟。”
司机皱眉。
“你搞毛啊?”
“天天在这修鞋。”
“这胡同都拆了。”
“你修给谁看?”
秀兰站起来。
走到挖掘机前。
“这是我男人的摊子。”
“他修了四十年鞋。”
“这双鞋。”
“他要修给一个考上大学的小姑娘。”
“你今天要是敢动。”
“我就躺这。”
司机愣住了。
我看着她。
心里一酸。
老周。
你看到了吗?
她回来了。
她在护着你的摊子。
我低下头。
继续修童鞋。
针线穿过鞋底。
一下。
两下。
第三下的时候。
我听见秀兰说。
“记者。”
“这双鞋。”
“是绣给老周的。”
我抬头。
她指了指鞋垫。
我翻过来。
鞋垫背面绣着几个字。
“老周,我回来了。”
我眼眶红了。
她回来了。
只是晚了。
晚了四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