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最后一科结束铃声响起时,我走出考场,看见我妈站在警戒线外。她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,袖口还有黑色的机油印。她没像别的家长那样递花,只是把手里攥了一路的塑料袋塞给我。里面是三个还冒热气的肉包子。
「考完了?」她问,语气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。
我点头。她转身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。她走路很快,肩膀微微右倾——那是长期操作机器落下的毛病。
回到租的房子,她没让我复习,也没问我考得怎么样。她把排骨汤从电饭煲里盛出来,汤面上漂着几颗枸杞。她说:「多吃点,补脑。」
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她请了半天假。厂里请假要扣全勤奖,她跟我说「不算啥」。可我知道,上个月她为了省一块钱公交费,每天多走两站路。
她总说:「你要是不考上本科,以后就跟妈一样进厂。」
她说这话时正在择菜,手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。我那时觉得她不懂,现在想想,她什么都知道。她16岁进厂,在流水线上站了二十年,腰椎间盘突出,一到下雨天就疼得睡不着。她不想让我也过这种日子。
可我考完那天晚上,她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,突然说:「其实进厂也没啥,就是累点。你要真考不上,妈托人问问,我们厂今年还招人。」
她削苹果的技术很好,皮从头到尾不断。她没抬头看我,继续说:「你表姐在厂里干了三年,现在当上组长了,一个月能拿四千五。」
「你不是说考不上本科就去当厂妹?」我声音有点哑。
她笑了一下:「那不是怕你不努力嘛。但你真要去了,妈也不觉得丢人。」
我把脸转过去看窗外。楼下有家长在放鞭炮,庆祝孩子考完了。我妈没放鞭炮,她只给我盛了第三碗汤。
晚上十点多,她接了个电话,是厂里打来的,问她明天能不能加班。她说能,挂了电话又拿起缝纫机上的裤子,说裤脚开线了,补一下还能穿。
她缝得很认真,每一针都拉得很紧。昏黄的灯光下,她鬓角的白发特别扎眼。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她也是这样给我缝校服。那件校服我穿了三年,袖口磨破了好几次,她每次都补得跟新的一样。
「妈,」我说,「我要是考不上,就去你们厂上班。」
她抬头看我,眼眶有点红,但很快低下头:「别说傻话。」
那晚我失眠了。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。我悄悄推开门,她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里还握着手机。手机屏幕亮着,是高中招生简章的页面。
我不知道她看那个干什么。她从来没上过高中,连初中都没读完。
第二天早上,她已经去上班了。桌上放着保温桶,里面是粥和咸菜。保温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「锅里有煮鸡蛋,别忘了吃。」
她的字歪歪扭扭,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。但我把它折好,放进了笔袋里。
后来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,不是多好的学校,但至少不用进厂。我妈很开心,请了三天假,带我去镇上吃了碗牛肉面。她说:「你比妈有出息。」
我低头吃面,没说话。碗里的牛肉很多,她把自己那份全夹给我了。
现在工作了,每次加班到深夜,我都会想起那晚她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。她当时在想什么呢?是不是在想,如果女儿考不上,就让她进厂,至少能天天见到?
还是说,她从一开始就知道,我一定能考上?
我不知道。我从来没问过她。
但我知道,从那以后,她再也没提过「厂妹」两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