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上我醒得比闹钟还早。
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我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,看到老张发了条朋友圈:“周末加班,命苦。”配图是空荡荡的办公室。
我给他点了个赞,然后翻身起床。
洗漱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,黑眼圈快掉到嘴角了。我真服了,昨晚明明十一点半就躺下了,翻来覆去到两点才睡着。脑子里全是父亲那个“哦”字,还有他朋友圈里那条养生文章。
出门前我特意换了件干净的T恤,把胡子刮了。
地铁上我给母亲发了条消息:“上车了,大概十点到。”
她秒回:“排骨已经炖上了,你爸一大早去菜市场买的,新鲜着呢。”
我笑了笑,没回。
到站的时候快十点半了。我走出地铁口,老远就看到父亲站在五金店门口,手里拿着个扳手,正在跟隔壁卖水果的刘叔说话。
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冲我喊: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我走过去,刘叔笑着递给我一个橘子:“小陈好久没回来了,瘦了啊。”
我接过橘子,剥开吃了一瓣,酸得我龇牙咧嘴。父亲在旁边说:“别吃他家的,不甜。”然后转身进了店里。
我跟进去,店里还是老样子,满墙的螺丝刀、钳子、电线,地上堆着几袋水泥。父亲坐在柜台后面的小凳子上,正在看手机。
我凑过去看了一眼,他在刷朋友圈。
“你看这个,”他把手机递过来,“你妈昨天发的,说阳台上的花开了。”
我接过来看了看,是一张月季花的照片,拍得有点糊。我点了个赞,把手机还给他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个……‘高级黑’到底是啥意思?”父亲突然问,眼睛没看我,盯着手机屏幕。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就是……一种颜色,很深的黑色,但又不是纯黑,带点别的色调。”
“哦。”他点点头,“那甲方为啥又不要了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我耸耸肩,“可能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想要啥。”
父亲嗯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母亲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,排骨汤炖得浓白,上面漂着几颗枸杞。我喝了两碗,父亲坐在对面,一直没怎么说话,就偶尔抬头看我一眼。
“你那个工作,天天熬夜?”他终于开口了。
“也不是天天,就最近项目赶。”
“熬夜对胃不好。”他说,然后低头扒饭。
我愣了一下,这话他昨天在微信里说过一遍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我说。
吃完饭我帮母亲收拾碗筷,她在厨房压低声音跟我说:“你爸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,半夜起来看手机,我问他看啥,他说看你有没有发新朋友圈。”
我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池。
“他……他什么时候学会看朋友圈的?”
“就你教他用微信那阵子,他自己琢磨的。”母亲擦了擦手,“他跟我说,你一个人在城里,发的东西他都看不懂,但总想看看。”
我没说话。
下午我帮父亲理了理店里的货,把那些落灰的螺丝刀重新摆了摆。他坐在柜台后面,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。
快五点的时候我准备走了,父亲突然叫住我。
“等一下。”
他转身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盒牛奶。
“你妈让我买的,说让你带回去喝。”他把袋子递过来,眼神有点躲闪,“还有,那个……你下次发朋友圈,别发那么晚。”
我接过袋子,喉咙堵得说不出话。
“知道了。”我最后憋出两个字。
走出店门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,父亲还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那个扳手,假装在修什么东西。
我走到地铁站,掏出手机,给父亲发了条消息:“到家了跟你说。”
他回了个“嗯”。
我看着那个字,突然想起什么,又发了条:“你逗我呢?就回个嗯?”
过了大概两分钟,他回:“不然呢?”
我笑出声来。旁边等地铁的人都看我,我赶紧低头。
地铁来了,我上了车,靠在门边刷朋友圈。刷到老张又发了一条:“加班结束,回家睡觉。”配图是凌晨一点的马路。
我给他点了个赞,然后退出来。
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我想了想,发了一条新朋友圈:
“回家喝了碗排骨汤,我爸问我‘高级黑’是啥颜色。我说是那种很深很深的黑,像凌晨三点的写字楼。他哦了一声,然后说:‘那下次别调了,伤眼睛。’”
发完我盯着屏幕。
大概过了五分钟,父亲的头像出现在点赞列表里。
又过了一会儿,他评论了一条:“你妈说让你下周也回来。”
我看着那条评论,愣了很久。
然后我回了个:“好。”
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母亲发来的私信:“你爸刚才拿着手机傻笑了半天,我问他笑啥,他说你发了个朋友圈,他看懂了。”
我站在地铁里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