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顾把烟掐了。
“那小子说的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我说,“李响说,李建国记得我左肩有胎记。”
老顾没说话,又点了根烟。
“他连这个都知道。”我说,“那他当年为什么不认?”
“怕。”老顾说,“跟你妈说的差不多。”
我盯着挡风玻璃发呆。
雨刮器刮来刮去,刮不干净。
“老顾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我妈到底图他什么?”
老顾沉默了很久。
“图他长得帅吧。”他说,“你妈那人,就吃这套。”
我真服了。
“你吃醋啊?”
“吃啥醋,人都走了。”老顾说,“我就是觉得,你妈这辈子,不值。”
“不值啥?”
“不值为了个男人,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我发动引擎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“回哪个家?”
“我家。”我说,“你那破房子,今晚别回去了。”
老顾愣了一下。
“我住你那?”
“嗯。”我说,“反正就我一个人。”
“那多不方便——”
“有啥不方便的。”我说,“你是我爸。”
老顾没接话。
我开出去三条街,他才开口。
“顾城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说,我是你爸?”
“嗯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我说,“血缘算个屁,谁养我长大,谁就是我爸。”
老顾把头扭向窗外。
我瞥了一眼,看见他在抹眼睛。
“行了,别矫情了。”我说,“回去给你煮碗面。”
“你会煮面?”
“泡面。”我说,“加蛋。”
老顾笑了。
“真有你的。”他说。
到家的时候,快十二点了。
我开门,老顾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“进来啊。”我说。
他看了看屋里的摆设。
“你这,挺干净的。”他说。
“废话,我又不邋遢。”
我翻出两包泡面,打了两个蛋。
老顾坐在沙发上,翻我的相册。
“这是你妈的照片?”他指着一张。
“嗯,我大学毕业那天拍的。”
“你妈要是看见,肯定高兴。”他说。
我没说话。
面煮好了,端上来。
老顾吃了两口。
“咸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别吃。”
“吃,咸也得吃。”他说,“儿子煮的。”
我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吃。
“老顾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,我去找李建国。”
老顾放下筷子。
“找他干啥?”
“问清楚。”我说,“他到底想干啥。”
“你别去。”老顾说。
“为啥?”
“他那人,不是啥好东西。”老顾说,“你去了,又得难受。”
“我不难受。”我说,“我就想知道,他到底有没有后悔过。”
老顾看着我。
“后悔有用吗?”他说。
“有。”我说,“至少,让我妈在那边能安点心。”
老顾没再劝。
“那我陪你去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,你身体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我还能撑几天。”
我看着他。
化疗后的老顾,瘦了一大圈。
“行。”我说,“一起去。”
吃完面,我去洗碗。
老顾在客厅看电视,声音开得很小。
我洗完碗出来,看见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。
电视里在播深夜购物节目。
我拿条毯子,给他盖上。
他瘦得厉害,肩膀那里,骨头都凸出来了。
我坐在旁边,看着他。
这个不是我亲爹的男人,养了我十年。
为了我,他坐过牢。
为了我,他这辈子没再娶。
为了我,他连死都不怕。
我拿起手机,给李响发了条消息。
“明天上午,我去医院。”
李响很快回:“好,我爸等你。”
我放下手机。
老顾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。
“顾城……”
“嗯?”
“别怕……”他说,“爸在。”
我愣在那里。
眼泪又他妈不争气地掉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