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林小满上了车。
她妈住在城西,一个老小区。
路上没说话。
我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——我小时候的布偶兔子,补丁,她妹抱着。
离谱。
我妈找了一辈子的布偶,原来在她妹那儿。
“你妈……叫什么?”我问。
“周秀云。”林小满说。
“亲姐妹?”
“嗯。”林小满点头,“我妈说,她们从小就不亲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林小满顿了顿,“因为外婆偏心。”
“偏心谁?”
“我妈。”林小满说,“外婆说我妈像她,我姨不像。”
我沉默。
所以,我妈从小就不受待见。
然后,她妹还拿走了她的布偶。
不是吧。
这算什么姐妹?
到了小区,林小满指着一栋楼:“三楼。”
我停好车,跟她上楼。
门开了,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站在门口。
“妈。”林小满说。
周秀云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“阿姨好。”我说。
她点点头,转身进屋。
我跟进去。
客厅很小,茶几上放着个铁盒。
我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那是我妈装失物招领单的铁盒。
一模一样。
“你妈的东西。”周秀云说,“她死前寄给我的。”
我愣住。
“寄给你?”
“对。”周秀云说,“她说,有些东西,该还了。”
她打开铁盒。
里面,是我妈的布偶兔子。
补丁还在,旧得不成样。
“她……”我说,“她什么时候寄的?”
“去年。”周秀云说,“她查出病的时候。”
我盯着布偶。
所以,我妈知道。
她知道布偶在她妹那儿。
她知道一切。
“她为什么……”我说,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
周秀云看着我。
“因为,”她说,“她一直在等我开口。”
“等你开口?”
“对。”周秀云说,“她登过失物招领单,我知道。但她没来找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周秀云说,“她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不还。”
我沉默。
“那,”我说,“你现在……还吗?”
周秀云盯着我。
“还。”她说,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你妈欠我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对不起。”周秀云说,“她欠我一句对不起。”
我愣住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周秀云说,“当年,是她把我扔在福利院的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什么?”
“她怀我的时候,才十八岁。”周秀云说,“她怕,就把我扔了。”
“不是……”我说,“你不是她妹吗?”
周秀云摇头。
“我是她女儿。”她说。
我盯着她。
林小满也盯着她。
“妈……”林小满说,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周秀云说,“我是你姨的女儿。”
“也就是……”林小满说,“我姨,是我外婆?”
周秀云点头。
我整个人都懵了。
所以,我妈,周秀兰,十八岁生了个女儿,扔了。
然后,这个女儿,后来生了个女儿,叫林小满。
然后,林小满是我妈的孙女?
不是吧。
这什么狗血剧情?
“那,”我说,“布偶兔子……”
“布偶兔子,是你妈给我的。”周秀云说,“她扔我的时候,把布偶塞在我怀里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周秀云说,“我恨她。”
“恨了一辈子。”
我盯着她。
“所以,”我说,“你一直不还布偶,是因为恨她?”
“对。”周秀云说,“我要让她知道,她欠我的,一辈子都还不清。”
我沉默。
“那,”我说,“你现在……为什么又愿意还了?”
周秀云看着我。
“因为,”她说,“她死了。”
“人死了,恨就没了。”
我盯着她。
“那,”我说,“对不起……我替她说。”
周秀云摇头。
“不用了。”她说,“她寄布偶给我的时候,夹了张纸条。”
“什么纸条?”
“她说,对不起。”
我愣住。
“所以,”我说,“她说了?”
“说了。”周秀云说,“但我不想原谅她。”
“现在呢?”
周秀云沉默了很久。
“现在,”她说,“我想原谅她了。”
她把布偶递给我。
“拿着。”她说,“这是她的。”
我接过布偶。
旧得掉毛,补丁歪歪扭扭。
但它是完整的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周秀云没说话。
我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她说。
我回头。
“你妈……”她说,“她有没有……提过我?”
我看着她。
“有。”我说,“她本子里,有你的失物招领单。”
“什么失物招领单?”
“丢失:女儿。”我说,“日期:1997年。”
周秀云愣住。
“她……”她说,“她一直在找我?”
“对。”我说,“一直在找。”
周秀云哭了。
无声地哭。
我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林小满走过去,抱住她。
“妈……”她说。
我退出房间。
站在走廊里,盯着手里的布偶。
所以,我妈这辈子,丢过很多东西。
布偶,钥匙,女儿。
有些找回来了,有些没有。
但最后,她都记着。
都记在本子里。
我掏出手机,给我爸打电话。
“爸。”我说,“我妈……她是不是还有个女儿?”
电话那头沉默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我爸说。
“我见到她了。”我说。
“谁?”
“周秀云。”我说,“我妈扔掉的女儿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。
“你妈……”我爸说,“她一直想找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“但没找到。”我爸说,“她只知道,那孩子被送到福利院了,但福利院说,孩子被人领走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我爸说,“她就不找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我爸说,“她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找到的时候,孩子不认她。”
我沉默。
“那,”我说,“她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,她女儿,一直在恨她。”
电话那头,我爸叹了口气。
“恨也好,”他说,“总比忘了好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盯着布偶。
突然想起,我妈本子里,还有一张失物招领单。
上面写着:丢失:周念。
日期:1992年。
寻回时间:1992年。
所以,我妈也丢过我。
但她找回来了。
我盯着布偶。
然后,我笑了。
笑着笑着,就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