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在厨房地上,剥蒜。蒜皮粘在手指上,怎么也甩不掉。窗外是凌晨四点的天,灰蒙蒙的,像谁把旧棉被糊在天上。
手机亮了。老妈发来一条语音,我没点开。不用听也知道,又是催我回县城考公。她把那条路当救命稻草,可在我看来,那是往死胡同里钻。
蒜剥完了,我站起来,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锅里的粥已经咕嘟咕嘟冒泡,米香混着水汽扑到脸上。我舀了一碗,端到桌上。
碗是奶奶留下的,白瓷,沿上有个豁口。我小的时候,她就是用这只碗喂我喝粥。那时候家里穷,粥里没什么米,清汤寡水。她总是把稠的捞给我,自己喝汤。
我喝了一口粥,烫得舌尖发麻。忽然想起奶奶临终前说的话。她躺在病床上,瘦得像一把柴火,拉着我的手说:「别学你爹,你爹一辈子没出息,就因为他太听话了。」
当时我不懂。我爹是老实人,在工厂干了一辈子,从不迟到早退,从不跟人红脸。可奶奶说他没出息。现在我明白了。他太听话,听话到把自己活成了一根螺丝钉,钉在同一个位置几十年,锈死了也不敢动。
我放下碗,粥已经凉了。手机又亮,这次是工作群。主管在催方案,语气很不耐烦。我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,半天没打出一个字。
我想起去年冬天,我回县城过年。我爸喝多了,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,他没看。他说:「你奶奶走的时候,我哭不出来。后来有一天,我在路边捡到一只碗,跟你奶奶用的一模一样,豁口都一样。我蹲在路边哭了半个小时。」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没看我,盯着电视里的雪花点。我坐在旁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现在,我坐在出租屋里,面前是奶奶的碗,碗里是凉透的粥。我突然很想给老爸打个电话,问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个豁口的位置。
但我没打。因为我知道,电话通了,他只会说:「好好工作,别乱想。」
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膜,我用筷子挑开,热气冒出来。窗外的天亮了,灰蒙蒙的亮,像谁把旧棉被揭开了。
我端起碗,一口气喝完。粥是凉的,但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里热得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