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瓜是菜市场最里头那家挑的,老板说刚从地里拉来,拍起来声音闷闷的,熟透了。我拎了拎网兜,大概十二斤,不算太重,但两只手指被勒出深深的红印。
结账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,要不要买半个。可想到陈屿昨天念叨想吃冰镇西瓜,还是整颗买了。塑料袋在手指上勒成细线,我换了几次手,走到小区门口时,左手已经麻了。
电梯口贴了张A4纸,打印体写着“电梯检修,暂停使用,预计下午五点恢复”。我看了眼手机,四点二十。爬上去的话,十八层,每层二十个台阶,三百六十个台阶。我站在楼底下,仰头看我们家那扇窗户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我开始爬。西瓜在网兜里一晃一晃的,磕在楼梯扶手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声。到六楼的时候,右腿膝盖开始发酸。到九楼,我停下来喘了两分钟,把西瓜抱在怀里,继续往上。到十二楼,手心全是汗,网兜的塑料绳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十五楼的时候,我听见楼上传来游戏枪声,很熟悉,是陈屿在打《守望先锋》。他玩的是士兵76,枪声连成一片。我站在楼梯间里,汗从额头滴到西瓜皮上,想着他应该快赢了。
到十七楼的时候,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如果我现在打电话给他,说:“老公,电梯坏了,你能下来帮我搬一下西瓜吗?”他会怎么回答。
不用猜我都知道。他会说:“你等下嘛,我这把马上结束了。”或者“你自己慢慢搬,又不重。”上一次他帮我拎东西,是去年双十一,我在快递站拿了六个包裹,他开车来接我,坐在驾驶座上没熄火,摇下车窗说:“放后备箱吧,我懒得下车了。”
我把西瓜搬到家门口的时候,指纹锁响了。推开门,客厅里全是游戏音效。陈屿歪在沙发上,戴着耳机,屏幕上刚显示“胜利”。他头也没回:“回来了?晚上吃什么?”
我把西瓜放进厨房水池,打开水龙头冲洗表皮。水流声很大,盖住了游戏匹配的声音。我洗了很久,久到手指从麻木变成刺痛,再变成一种说不清的、钝钝的酸。
“西瓜放冰箱了。”我说。
“哦。”他说。
那天晚上他自己切了西瓜,切成好看的月牙形,装在玻璃碗里端到茶几上。我坐在旁边,他递给我一块。我咬了一口,不甜,甚至有点生,大概是还没到季节。
他没说什么,把剩下的全吃了。
我看着他吃西瓜的样子,突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阵子,他还会在菜市场门口等我,接过我手里的袋子,说“怎么买这么多”。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不再等了。好像所有的“接过”都变成了一种默认——我可以自己拿,我可以自己扛,我可以自己解决一切。
他吃完西瓜去洗碗了,这是我们家为数不多的规矩:做饭的人不洗碗。我听见水声哗哗响,听见他把碗放进沥水架,关上厨房门,走进卧室。
我坐在客厅里,没开灯。手机亮了,是闺蜜发来的消息:“今天看见你老公在商场,和一个女的在喝奶茶,是不是你?”
我打了一个“是”,又删掉。打了一个“不是”,也删掉。最后回了一句:“那家奶茶好喝吗?”
闺蜜没再回。
我关了手机,去厨房倒水。路过冰箱的时候,看见冰箱门缝里卡着一片西瓜籽,黑黑的,嵌在密封条的褶皱里。我伸手去抠,没抠下来。
算了。
明天再说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