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很大。
我爸和林渺在前面走。
我跟着。
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。
但今晚不一样。
地上的影子在路灯下晃。
我爸的影子是实的。
林渺的影子是虚的。
我的影子夹在中间。
“到了。”我爸说。
前面是个老小区。
五楼。
灯亮着。
“你妈在等你。”
我抬头。
窗户开着。
有人在往下看。
是我妈。
她瘦了。
比照片上瘦很多。
“秀兰。”
她喊我。
声音飘下来。
我鼻子一酸。
“妈。”
“上来。”
我往楼道走。
我爸没动。
“你不上去?”
“我就在这。”他说。“你妈不想见我。”
林渺站在旁边。
她也不动。
“你们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林渺说。“我们等会。”
我上楼。
楼梯很旧。
扶手生锈。
每层都有感应灯。
但只有三楼亮。
五楼。
门开着。
我妈站在门口。
她穿着旧棉袄。
头发白了。
“妈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屋里很暖和。
茶几上放着水果。
还有一壶茶。
“你爸在外面?”
“嗯。”
“他还是这样。”
我妈坐下。
倒茶。
手有点抖。
“妈。”
“你的事我都知道。”她说。“林渺跟我说了。”
“你……不怪我?”
“怪你什么?”
“怪我来晚了。”
我妈笑。
笑得很勉强。
“你来了就好。”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回去吗?”
她看窗外。
“回哪?”
“回去。”
“回不去了。”她说。“你爸知道。”
“那我……”
“你也不能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还有事要做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那辆车。”她说。“总得有人开。”
“有另一个我。”
“她是你。”我妈说。“但她不是你。”
我不懂。
“你爸开了一辈子车。”她说。“林渺等了一辈子人。你呢?”
“我?”
“你还没想好。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
“想好什么?”
“我想陪你们。”
我妈摇头。
“你陪不了。”她说。“我们不是活人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
“怎样?”她站起来。“你在这待久了,也会变成我们这样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我怕。”
她看着我。
眼睛红了。
“你是我女儿。”她说。“我不能让你留下。”
“妈。”
“回去。”她说。“继续开那趟车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
她走到窗前。
往下看。
我爸和林渺还在那。
“你爸等了三年。”她说。“我也等了三年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来。”她说。“等你走。”
“走?”
“对。”她说。“你走了,我们就放心了。”
“那你们呢?”
“我们?”她笑。“我们一直在这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陈秀兰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“你听我说。”她转过身。“你爸为什么每天开那趟车?”
“因为林渺。”
“对。”她说。“他欠她的。我也欠她的。”
“那你们……”
“我们的事,我们自己解决。”她说。“你的事,你自己解决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回去。”她说。“回去开那趟车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等。”她说。“等下一个接替你。”
“像林渺等我一样?”
“对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看着我。
窗外的风很大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爱你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“我也爱你。”
她走过来。
抱我。
她的身体很轻。
很冷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“别让你爸等太久。”
我下楼。
楼梯很暗。
感应灯全灭了。
走到三楼。
灯亮了。
看见林渺站在那。
“你妈说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回去。”
她点头。
“走吧。”
“你跟我一起?”
“对。”她说。“你爸也一起。”
“他……”
“他答应你妈了。”她说。“他不再开车了。”
“那车怎么办?”
“你开。”她说。“你妈说的。”
我回头看五楼。
灯还亮着。
但我妈没在窗口。
“走吧。”
我爸从拐角走出来。
“你妈……”
“她很好。”我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
我们往外走。
风很大。
但我爸的手。
比风还冷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恨她吗?”
“恨谁?”
“我妈。”
他沉默。
“不恨。”他说。“她也是为我好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欠她的。”他说。“欠一辈子。”
我们走到站台。
凌晨三点。
车来了。
另一个我在开车。
“上来。”她说。
我上车。
林渺和我爸坐在后面。
“去哪?”我问。
“终点站。”她说。“送你回去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继续开。”她说。“等你回来。”
“我会回来吗?”
“会。”她说。“你妈说的。”
车开了。
窗外很黑。
但我看见。
终点站的灯。
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