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店里没什么人。
我正趴桌上打盹,门被推开了。
抬头一看。
是昨晚那女的。
她换了件灰毛衣,头发扎起来了,看着比昨晚精神点。
“又来啦?”我坐直。
“嗯。”她冲我笑了下,“今天不是头七。”
周姐从后厨探头:“姑娘,吃啥?”
“还是猪肉白菜。打包。”
她坐角落等。
我给她倒了杯水。
她接过去,说谢谢。
沉默。
我本来想问问她叫什么,又觉得不太合适。
饺子好了。
她拎着袋子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老板,我能存点钱在这儿吗?”
“啊?”
“就是,我以后可能常来。怕忘了带钱。”
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红票子。
周姐走过来,看了她一眼。
“行。我给你记着。”
周姐从收银台底下摸出个铁盒子,打开,里面乱七八糟的零钱。
她把钱放进去。
“你叫什么?”周姐问。
“林姐。”
“林姐。”周姐在盒盖上贴了张胶布,写了“林姐”俩字。
然后她走了。
门关上。
我凑过去看那盒子。
“周姐,你这盒子谁的?”
“老张的。他搬走了,钱没花完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小陈的。她回老家了,剩了六块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你管那么多。”
周姐把盒子塞回收银台底下。
卧槽,这盒子多少年了?
下午四点,来了个老头。
他进门就喊:“老周!老周!”
周姐出来:“喊啥喊,耳朵没聋。”
“给我来份韭菜鸡蛋。”
“没了。猪肉白菜。”
“那来猪肉白菜。”
老头坐下,看我一眼。
“新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好好干。这店开了二十年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个屁。我吃了二十年。”
他语气冲,但没恶意。
周姐端饺子过来:“别吓着小孩。”
“小孩?他多大?”
“二十出头。”周姐说。
老头哼了一声。
“二十出头,还年轻。我像他这么大,还在厂里搬砖。”
他吃饺子,吧唧嘴。
吃完,他掏钱。
“老周,我下礼拜可能不来。”
“咋了?”
“儿子接我去他那住几天。”
“好事啊。”
“好个屁。他那媳妇,做饭跟喂猪似的。”
周姐笑了。
老头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老周,你那个盒子还在不?”
“在。”
“我存的钱呢?”
“还剩三块。”
“留着。我下下礼拜回来吃。”
他走了。
我愣住。
“周姐,他也在盒子里存钱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盒子到底多少人存过?”
周姐想了想。
“记不清了。十几年了。”
“有人不还吗?”
“不还就不还呗。能咋的?”
她语气还是那么淡。
我看了看收银台底下。
铁盒子,灰扑扑的。
上面贴了好多胶布,写着各种名字。
有些字都磨没了。
不是吧,这玩意儿就是个存钱罐?
谁想起来的?
晚上八点,林姐又来了。
这次她没打包。
坐下,要了份饺子。
她吃得很慢。
吃到一半,她放下筷子。
“老板,我老公以前也在这存过钱。”
周姐手里的碗顿了一下。
“他叫什么?”
“刘伟。”
周姐没说话。
她转身去翻那个盒子。
翻了半天,翻出一张发黄的胶布。
上面写着“刘伟”。
字迹歪歪扭扭。
林姐看着那名字,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他从来没跟我说过。”
“可能忘了。”周姐说。
“忘了?”
“嗯。存完钱,忘了花。后来人走了,钱还在。”
林姐把那张胶布撕下来,攥在手心。
“我能留着吗?”
“留着吧。”
她攥着那张胶布,没再说话。
吃完饺子,她走了。
我收拾碗。
周姐坐在收银台后面,看着窗外。
“周姐,你难过不?”
“难过啥?”
“那些人,走了就不回来了。”
她没回答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“走了的,还会有人来。”
她站起来,把铁盒子放回收银台底下。
“明天包什么馅?”
“猪肉白菜。”
“行。”
她进后厨了。
我擦桌子。
擦到一半,门又开了。
是下午那老头。
他气喘吁吁的。
“老周!老周!”
周姐出来:“又咋了?”
“我忘拿东西了。”
“啥?”
“我那三块钱。”
周姐笑了。
“明天再来。”
“不行,明天我走了。”
“那后天。”
“后天回不来。”
“那就下下礼拜。”
老头想了想。
“也行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。
我愣在原地。
妈的,这店真是什么人都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