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雨特别大。
我正靠在驾驶座上抽烟,后视镜里突然冲上来一个女人。她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,手里攥着个塑料袋。
“师傅,去市医院,快。”
我看了看表,还有一刻钟才发车。但她的眼神不对,像是憋着什么东西。
“大姐,你坐稳。”我掐了烟,发动车子。
车上就她一个乘客。雨刮器刮得飞快,挡风玻璃外头一片模糊。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一直没说话。
我开了段路,她突然开口:“你跑这车多久了?”
“三年。”
“那你……见过一个叫李秀兰的女人没?五十多岁,瘦瘦的,爱穿一件灰棉袄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李秀兰这名字,我太熟了。她是我妈的老姐妹,以前常来我家串门。但后来听说她去了城里打工,再没回来过。
“认识。”我说,“她是我妈的朋友。”
女人突然站起来,走到我身后。她声音发抖:“你妈……你妈叫什么?”
“顾芳。”
“顾芳……”她念了一遍,然后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你妈也坐过这车,你知道不?”
我手一抖,车子差点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妈瞒着你,跑了三年车。”她坐回座位,声音低下去,“她跟我一样,去城里做护工。你爸欠的债,她一个人还。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我妈去年跟我说,她在县城超市做收银员,每天早出晚归。我信了。
“你咋知道的?”我嗓子发紧。
“因为我跟她一趟车。”女人擦了一把脸上的水,“她总坐最后一排,怕被人看见。有一次她睡着了,我帮她盖了件衣服,她醒过来,哭着跟我说,她儿子也在跑夜班车。”
雨越下越大。
我盯着前方,路灯光晕在水里碎成一片。
“她现在在哪?”
女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她上周查出肺癌,晚期。”
我猛踩刹车,车子在雨里滑了好几米才停住。
“操。”我骂了一句,手在发抖。
女人没说话,只是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录音笔,递给我。
“她让我给你的。她说,你也在录这东西。”
我接过录音笔,上面还贴着一张笑脸贴纸,是我小学时候送我妈的。
“她人呢?”
“在市医院,三楼,302。”
我挂上档,一脚油门踩到底。
雨夜里,大巴车像条疯狗一样冲了出去。
录音笔里存着一百多条音频,我后来听了一整夜。
第一条是这么说的:
“宁宁,妈今天第一次坐你的车。你开车很稳,像你爸年轻时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