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七点二十,我站在厨房里煎鸡蛋。油花溅到手腕上,烫出一个小红点,我甩了甩手,没顾上处理。烤箱里的吐司刚好跳起来,我伸手去拿的时候,余光瞥见玄关的西装外套。
那是陈屿昨天穿的那件灰色西装,挂在衣架上还没收进衣柜。我本来没在意,但走过去的时候,外套口袋露出一角白色的东西。
我以为是发票。
抽出来一看,是一个深蓝色丝绒小方盒,巴掌大小,上面印着周生生的logo。
我愣了两秒。陈屿从来不买首饰,我们结婚的戒指是卡地亚的,他嫌贵,当时我偷偷付了一半的钱。
盒子打开,里面是一枚铂金戒指,内圈刻着两个字:念念。
不是我的名字。
煎锅里的鸡蛋开始冒烟,我听见油滋滋的声音,但手就是动不了。鸡蛋全黑了,厨房里全是焦味,我关掉火,把戒指放回口袋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陈屿从卧室出来的时候,我正把煎糊的鸡蛋倒进垃圾桶。他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走到玄关穿鞋。
“今天加班,晚点回来。”他头也不抬。
“几点?”我问。
“不一定,别等我了。”
门关上之后,我坐在餐桌前,牛奶已经凉了,吐司也软塌塌的。我想起上周五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我无意间看到微信消息:“这周末有空吗?”发件人的头像是一个侧脸的女人。
我问他是谁,他说是同事,聊工作。
我没再追问。异地恋那三年,我们就是这么过来的——信任是最基本的准则。他在北京,我在上海,每周见一次,高铁票攒了厚厚一沓。结婚的时候,所有人都说我们不容易,终于熬出头了。
可现在呢?
晚上十一点,陈屿还没回来。我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但没声音。我给他发了条微信:“回来吗?”
过了二十分钟,他回:“快了,你先睡。”
我盯着那四个字,突然想起上次他撒谎的样子。那是三个月前,他说跟同事吃饭,后来我在他衬衫领口闻到一股玫瑰味。他说是同事送的护手霜。
我没说什么。
但今天那枚戒指,我没办法当作没看见。
我打开衣柜,把他的西装外套拿出来,又摸了摸那个口袋。盒子还在,戒指还在。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,又原封不动放回去。
凌晨一点,陈屿回来了。他轻手轻脚地开门,看见客厅灯亮着,愣了一下。
“还没睡?”他问。
“等你。”我说。
他走过来,坐在我旁边,揉了揉眼睛:“项目忙,下周就好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他看了我一眼,又说:“怎么了?不舒服?”
“陈屿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口袋里的戒指,是送给谁的?”
他的表情僵住了。
不是惊讶,不是愤怒,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——像是松了一口气,又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说:“念念,是我女儿。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你什么时候有个女儿?”我听见自己在问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。
“结婚前。”他说,“她妈不让我见,今年才联系上。”
我看着他,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,看着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。我们结婚三年,异地恋三年,六年了。我以为我了解他的一切,连他小时候尿床的糗事都知道。
可我不知道他有一个女儿。
“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?”
“我怕你知道,就不会跟我结婚了。”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头上滚了好几遍才说出来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,马路对面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招牌一闪一闪。上海的深夜从来不黑,到处都是灯,到处都是人,可我突然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空洞里。
“那枚戒指,是要送给她的?”
“嗯,下个月她生日,三岁。”
三岁。我算了算时间,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,那个孩子刚出生。
“陈屿,”我转过身看他,“我们离婚吧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但我没等他回答,就走进卧室,关上了门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同事发来的消息:“周六同学聚会,你来吗?”
我没回。
窗外有风,吹得窗帘沙沙响。我坐在床边,想起那年冬天我们在北京南站分别,他往我手心里塞了一个暖宝宝。暖宝宝是热的,他的手也是热的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婚戒。
戴了三年,从来没摘下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