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下午四点十七分,整层楼安静得像一层假象。
我盯着屏幕上的已发送文件夹,心跳突然漏了一拍。那封本该发给部门群组的会议纪要,我居然点开了刘昊的名字——收件人那一栏,他的邮箱地址安安静静地躺着,像一枚从没被发现过的定时炸弹。
我立刻点了撤回,但Outlook的弹窗告诉我:撤回请求已发送,不保证成功。
桌面上还摊着中午吃剩的半包苏打饼干,碎屑粘在键盘缝隙里。我咽了口唾沫,喉咙干得像塞了团棉花。刘昊的工位在走廊尽头靠窗那排,隔着三排隔断和两个茶水间,我甚至能想象他现在正戴着那副黑框眼镜,一边喝冰美式一边皱眉看邮件的样子。
“怎么了?脸白得跟纸似的。”对面的林姐端着马克杯探过头来,杯沿沾了一圈口红印。
“没事,发错了一个附件。”我下意识把屏幕往怀里扣了扣。
林姐没再追问,但她的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两秒。那种成年人的默契——不问、不说,但彼此都懂。我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,余光里她的影子晃了一下,然后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三点五十八分的时候,我收到了一条微信。
不是刘昊发的,是我妈。她说我爸这周又没去复查,让我打电话劝劝。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好一会儿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最终还是锁了屏。不是不想回,是不知道回了之后能说什么。我爸的脾气,我妈的眼泪,中间夹着一个我,隔着三个城市的距离,电话里永远是沉默比话多。
四点二十三分,我重新打开Outlook。撤回已成功——系统提示。
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肩膀松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已经潮了一片。可紧接着,另一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过来:他看到了吗?如果看到了,那封邮件在他屏幕上停留了多久?
那封邮件其实没什么特别的,就是这周的项目进度和下周的计划安排。真正要命的是附件——我顺手把上周五团建时偷拍他的照片也拖了进去,存在一个叫“备份”的文件夹里。那张照片拍得很随意,他靠在天台栏杆上打电话,侧脸被夕阳勾出一道金边,嘴角有一点点弧度,像是刚笑过。
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那张照片,就像我不知道为什么三年来一直记得他喝咖啡只加一份糖、午休时会去楼下便利店买一包软糖、开会发言前总要清一下嗓子。
五点钟,办公室开始有人收拾东西。键盘声稀稀落落,椅子被推回桌下的声音此起彼伏。我假装还在改方案,眼睛却一直盯着走廊尽头那个方向。
刘昊没走。他站了起来,朝茶水间走去。经过我这一排的时候,他脚步顿了一下。
我赶紧低下头,鼠标在表格上乱点。
“周一的会议纪要你发的?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不高不低,带着一点点加班后的沙哑。
我抬起头。他站在隔板外面,手里拿着空杯子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“嗯,刚发的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。
他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那个背影消失在茶水间的玻璃门后面,我握着鼠标的手还在轻微发抖。他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?他看到附件了吗?还是说,他根本就没打开那封邮件?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还是我妈。这次只有三个字:“回电话。”
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锁了屏,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。
茶水间传来咖啡机运作的低鸣声。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,刘昊的身影在磨砂玻璃后若隐若现。我重新打开那封已发送的会议纪要,把附件删掉,重新上传了一份干净的版本。
然后我打开微信,给我妈回了一句:“周末回去,我当面跟爸说。”
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,茶水间的门开了。刘昊端着新泡的咖啡走出来,经过我这排的时候,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辛苦了,早点下班。”他说。
我点点头,嘴角扯了一个笑。等他走远了,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。
窗外,晚霞烧得正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