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四十七分,我站在收银台后面,盯着监控屏幕上静止的画面。北京东三环的这条街,白天堵得水泄不通,到了深夜就像被按了暂停键。
空调嗡嗡响着,冷气从头顶灌下来。我搓了搓胳膊,把咖啡杯里最后一截凉透的液体灌进喉咙。
第三十七天。我在心里数。从七月十五号调来夜班,到今天正好三十七天。每天凌晨三点零四分到三点零六分之间,她会准时推开那扇玻璃门。
门上的风铃响一声。她穿碎花裙子,头发用鲨鱼夹随意挽着,脸上没有妆。她从不看我,径直走到冷柜前,拿一瓶农夫山泉,然后走到收银台,把一张五块钱纸币放在台面上。
我不说话。她也不说话。找零三块,她接过去,塞进裙子口袋,转身出门。风铃又响一声。
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十秒。
一开始我以为她是附近居民,后来发现她身上总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。不是医院那种浓烈的气味,是很淡的,像洗了太多次的手套残留的痕迹。
她的裙子永远是干净的,但裙摆边缘总有一小片暗渍,像墨水又像别的什么。
今天是第三十八天。三点零四分,风铃响了。
她推门进来,裙摆上那片暗渍比往常大了些。她照旧走向冷柜,拿了水,走到收银台前。这次她没有放钱,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,放在台面上。
然后她转身走了。
我愣了两秒,拿起纸条展开。上面用圆珠笔写着:"你也是一个人吗?"
字迹歪歪扭扭,像小孩刚学写字时的样子。
我追出门去。凌晨三点的街道空荡荡的,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。她已经走到街角,碎花裙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摆动。
"喂!"我喊了一声。
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"你等一下。"
我跑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路灯下,她的眼睛很亮,像蓄了一汪水。她张了张嘴,没有发出声音,只是指了指自己的喉咙,又指了指耳朵。
我明白了。她听不见,也说不了话。
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打字:"我也是一个人。北漂第五年,没有朋友。"
她看屏幕的时候,眼睛弯了一下。然后她伸出右手,在我面前摊开。掌心里躺着一颗大白兔奶糖,塑料纸被体温捂得有点软。
我接过来,剥开糖纸放进嘴里。奶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,她笑了。
从那天开始,她每天来的时候会多带一颗糖。有时候是大白兔,有时候是椰子糖,有时候是那种老式的花生牛轧。我们从来不用说话,她放糖,我笑一下,她走。
第四十五天,我调回了白班。走之前我留了一张纸条在收银台下面,上面写着我的手机号。
三个月后,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"谢谢你陪我。"
我回拨过去,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。他说那是他姐姐的手机。他姐姐在聋哑学校当清洁工,每天凌晨三点下班,路过那家便利店。
"她从小就听不见,也不会说话。"男人的声音很平静,"但她总说,凌晨三点的便利店,有一个和她一样孤独的人。"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,像纸被揉皱又展开。然后我听到一个含混的、努力了很久才发出的声音:
"谢——谢。"
我的眼眶忽然就热了。
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她。但那颗大白兔奶糖的味道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