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二十三分,我还在十三号线的末班地铁上。
车厢里只有三个人:一个裹着军大衣的保安大叔,一个抱着公文包打瞌睡的白领,还有我。窗玻璃映出我的脸,眼线花了,妆也脱了,像一出没演完的悲剧。
手机屏幕亮了。
妈:「睡了吗?」
我没回。不是不想回,是不知道怎么回。这三年我每次都说「加班呢,您先睡」,她就回「别太晚」。然后我们都不再说话。
今天不一样。今天我想说点什么。
我从包里翻出那本用了四年的笔记本,最后一页是空白的。笔从笔帽里掉出来,在地上滚了两圈。我弯腰去捡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我突然发现,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写过字了。
「妈:」
写不下去。
我该说什么?说我那个合租室友上个月搬走了,我一个人住着两居室,房租六千八?说我在公司提案被老板毙了三次,最后一次他在会议室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方案摔在我脸上?说我银行卡里只剩两千三,下个月的房租还不知道在哪?
这些都不能说。
我写:「妈,我今晚不回去了。」
删掉。
又写:「妈,我挺好的。」
眼泪滴在「挺好」两个字上,晕开一片模糊。
什么叫挺好?就是每天早起挤地铁,晚上加班到最后一个走,周末去菜市场买打折的菜,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。就是过生日那天给自己买了个小蛋糕,对着手机屏幕许愿的时候,发现许的愿是「明年还能买得起蛋糕」。
可我不能说。
因为我知道她会担心。她会说:「回来吧,妈养你。」她会说:「别太累了,身体要紧。」她会说:「妈不要你挣多少钱,妈只要你平安快乐。」
可我不能回去。
不是不想。是不敢。
我今年二十七了。二十七岁,在老家那个小县城里,已经是该结婚、该生孩子、该有稳定工作的年纪了。可我什么都没有。没有男朋友,没有存款,没有稳定。只有一屋子的外卖盒和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。
手机又亮了。
妈:「晚安。」
两个字。像一颗钉子,钉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的夜色里。
我重新拿起笔,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:
「妈:
我今晚不回去了。
不是不回去,是回不去。
这里挺好的。真的挺好的。
地铁有座,公司有空调,楼下有便利店。
就是有时候,站在天桥上往下看,车灯汇成一条河,
我会想,要是这条河能流回家,该多好。
妈,我没事。
你早点睡。
——爱你的女儿」
写完之后,我把这一页撕下来,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,塞进口袋里。
然后给妈回了一条消息:「刚下班,准备睡了。您也早点休息。」
发完,地铁到站了。
我站起来,走出车厢。站台上空荡荡的,只有风在吹。风里有很淡的桂花香,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。
我把口袋里那封信掏出来,看了很久。
然后扔进了垃圾桶。
走几步,又回头捡起来。
算了。不扔了。留着吧。
万一哪天,我真的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