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九点半,我站在夜市东头那家铁板烧摊前等鱿鱼。油星子滋滋溅到挡板上,老板娘用围裙擦手,扫了一眼二维码。
突然一个男孩冲到摊位前,举着卷子喊:“妈!我考了100分!”他脸上全是汗,校服拉链没拉好,露出里头脏兮兮的T恤。
老板娘愣了一下,低头看他:“行行好,等妈忙完。”她把卷子拨到一边,继续翻铁板上的串。男孩不依,把卷子往她眼前怼:“你看啊,全班就我一个满分!”
旁边等餐的女孩笑了:“小朋友真厉害。”男孩得意地看了她一眼,又朝他妈喊:“老师说这周家长会,你得去!”
老板娘手没停,但声音突然抬高:“去什么去?你爸呢?”男孩声音小了:“他说……他说他加班。”老板娘把铁铲往台面一摔,油星溅到我手背上,烫得我一缩。
“加班?他哪天不加班?上次家长会你全班倒数第三,这次考个满分就让我去?”她眼圈红了,压低声音,“你知不知道他上个月工资都没拿回来?我每天四点起来进货,晚上十一点回去洗你那堆臭袜子……”
男孩退了一步,卷子角被他攥皱了。我注意到他右手指甲缝里有黑色机油,想起傍晚在修车铺门口见过他蹲着看轮胎。
“妈,我不去了。”他突然说,声音很平静。老板娘没说话,把烤好的鱿鱼装袋塞给我。男孩转身要走,她一把拉住他书包带,从围裙兜里摸出二十块:“去买瓶水,自己喝。”
男孩接过钱,没走。他站在摊位侧面,背对着油烟,慢慢把卷子抚平,折好,塞进书包夹层。然后抬头看我一眼,眼睛很亮。
我接过鱿鱼,咬了一口,辣椒粉呛得我咳嗽。夜市人声嘈杂,隔壁摊在放《爱情买卖》,男孩蹲在摊位边,拿树枝在地上画圈。
老板娘突然喊:“儿子,过来!”他跑过去,她把刚烤好的三串牛肉递给他:“吃,别让你爸知道。”男孩笑了,咬了一口,又递到她嘴边。她咬了一小口,推他:“去那边坐着吃,别碍事。”
他蹲在三米外的台阶上吃串,校服后背破了个洞。我掏出手机想拍,又放下。
半小时后我走的时候,老板娘正在收摊。男孩趴在折叠桌上写作业,铅笔短得只能握住尾端。他写一行,抬头看他妈一眼,又低头写。
铁板烧的炉火已经熄了,但空气里还有余温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男孩合上作业本,帮妈妈把塑料凳摞起来。他妈妈没说话,摸了一下他后脑勺。
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