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最后一排,靠近门口的位置。
这个位置是我特意选的,方便随时走。
婚礼开始前二十分钟,我发消息给闺蜜:“到了,在最后一排。”
她秒回:“你坐那么远干嘛?前面有空位。”
我没回。
我当然知道前面有空位。第一排第二排全是空着的,那是留给“重要来宾”的位置。我不属于那个范畴,从十年前就不是了。
司仪在台上热场,说新郎新娘是高中同学,爱情长跑八年。
八年前。
我算了一下,那是我们毕业后的第二年。也就是说,我离开之后没多久,他们就开始了。
场内灯光暗下来,结婚进行曲响起。所有人回头,看向宴会厅的大门。
我也回头了。
她穿着白色婚纱,挽着他父亲的胳膊,一步一步走进来。婚纱的拖尾很长,上面缀满了碎钻,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她笑得很甜,那种被幸福浸泡过的甜。
我看了她几秒,然后目光移到他身上。
他穿着黑色西装,头发比从前短了,下巴的线条更硬朗了。他站在那里,眼睛一直看着她,嘴角带着笑。
那种笑我见过。
十年前他坐在学校天台上,指着远处的晚霞说:“你看那片云,像不像一只狗?”我说不像,他说你再仔细看看。我看了半天还是说不像,他就笑了,就是那种笑。
那时候我以为那个笑是给我的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个笑是给晚霞的,是给那个傍晚的,是给青春的。我只是恰好坐在他旁边。
新娘走到他面前,他接过她的手。司仪开始念誓词,问新郎是否愿意。
他说“我愿意”的时候,声音很稳。
然后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全场。
第一排,第二排,第三排……他的目光停在了最后一排。
停在了我身上。
只有一两秒,但我觉得很长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嘴角还是那个弧度,但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。
我低下头,假装在看手机。
手机屏幕亮着,上面是闺蜜发来的消息:“你还好吧?”
我打了三个字又删掉,最后只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仪式继续,交换戒指,亲吻,香槟塔,切蛋糕。每一个环节都按部就班,像一场排练过很多次的演出。
我全程没有鼓掌。
不是故意的,只是手放在桌上,忘了抬起来。
敬酒环节开始,新郎新娘一桌一桌地走。我算了一下,到我这桌大概要四十分钟。
四十分钟够我回忆很多事。
比如十年前那个晚上,他送我回宿舍,在楼下站了很久。他说:“我有话想跟你说。”我说:“你说啊。”他张了张嘴,最后说:“算了,明天再说。”
第二天他没来学校。
第三天他来了,身边多了一个女生。
那个女生不是现在的妻子,是另一个。他们在一起三个月就分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晚上他想说的是“我喜欢你”,但有人提前告诉他,我喜欢的是隔壁班的体育委员。
这是假的。
我喜欢的从来都是他。
但我们谁都没说破。
毕业之后我去了北京,他留在本地。我们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,话题从日常变成节日祝福,最后只剩下点赞。
两年后他发了第一条秀恩爱的朋友圈,照片里两个人在海边,配文是“终于等到你”。
我点了赞,评论了一个玫瑰的表情。
然后我把我手机里所有和他的聊天记录都删了。
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我觉得该翻篇了。
事实证明我没翻过去。
敬酒到了倒数第三桌,我站起来。
不是去敬酒,是去洗手间。
我在洗手间里待了十分钟,对着镜子补了三次口红。口红是新买的,色号叫“烂番茄”,涂上之后显得很有气色。
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狼狈的样子。
从洗手间出来,敬酒已经到了我这一桌。他背对着我,正在跟我那桌的某个人碰杯。我站在过道里,进退两难。
这时他转过身,看见了我。
第二次对视。
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他笑了,举杯朝我示意。
我也笑了,举了举手里的空气。
他走过来,停在我面前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他说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我说。
“你瘦了。”
“你胖了。”
他笑出声,旁边的人都在看我们。新娘也看过来了,她的眼神很平静,没有敌意,只有好奇。
“今天很漂亮。”我说的是新娘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压低声音,说了一句让我愣在原地的话。
“第三次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看了你三次。”他说,“第一次在门口,第二次在台上,第三次现在。”
他的眼睛很亮,像十年前那个傍晚。
“你该不会以为,”他轻声说,“我真的不知道你今天会来吧?”
我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新娘在那边叫他:“老公,过来一下。”
他应了一声,对我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像个笑话。
原来他知道。
原来他一直都知道。
我转身往外走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声音很响。我走得很快,几乎是在跑。
推开宴会厅大门的时候,冷风扑面而来。我深深吸了一口气,拿出手机。
闺蜜打了三个未接来电。
我拨回去,她接起来就喊:“你去哪了?他刚才一直在找你!”
“我走了。”
“走?仪式还没结束呢!”
“结束了。”我说,“对我来说,十年前就结束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酒店门口,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。
手机又震了。
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。
头像是一张晚霞的照片,备注写着:那片云,其实真的很像一只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