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凌晨两点接到林姐电话的。
电话那头只有急促的呼吸声,像是有人在水里挣扎了很久,终于浮出水面。我喊了好几声“林姐”,她才哑着嗓子说:“小周,你能不能来一趟?我在市医院急诊。”
我套上外套就往外跑。出租车上,我给老公发了条微信,他没回。自从儿子上了三年级,他每晚都在书房陪写作业到十二点,手机静音。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,像两条被生活磨钝的锯条,偶尔碰在一起,只剩刺耳的摩擦声。
林姐比我大八岁,是我前公司的同事。她结婚早,女儿已经上高中了。以前午休时,她总爱翻出手机里女儿小时候的照片给我看,说:“小周,等你家小宝长大就懂了,现在的焦虑都不算什么。”她说这话时,眼角的细纹会聚在一起,笑得很温柔。
可今晚的林姐,完全不像我认识的那个人。她坐在急诊大厅的塑料椅上,头发乱糟糟的,羽绒服拉链没拉好,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睡衣领子。看见我,她眼睛一亮,又迅速暗下去。
“小周,我女儿出走了。”她说。
我坐到她身边,发现她的手在发抖。我握住她的手,冰凉得像块铁。
“今天下午,她班主任打电话来,说她这次月考又没进年级前五十。我就说了她几句……真的只是说了几句,连重话都没敢说。”林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“她突然把碗摔了,说再也不回来了。我当时以为她只是闹脾气,谁知道她真走了。”
我帮她拨了无数次那个号码,始终是关机。林姐的老公在外地出差,打了几次电话,除了叹气就是抱怨“都是你惯的”。林姐听着,眼泪无声地往下淌。
凌晨四点,我陪她去派出所报案。值班民警说未成年人失踪要等24小时,建议我们先自己找找。林姐突然抓住民警的袖子,声音尖利:“我女儿有哮喘!她没带药!”
民警的表情终于变了。
我们分头去她女儿常去的地方——学校后面的奶茶店、商场三楼的文具店、小区旁边的公园。天快亮的时候,我在公园的秋千架下找到了那个女孩。
她缩成一团,校服上沾着露水,脸冻得发白。看见我,她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周阿姨,你能不能别告诉我妈?我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我蹲下来,发现她书包侧袋里露出的药瓶,是空的。
“你吃药了吗?”我问。
她不说话。
后来我才知道,她其实没跑远,只是躲在小区的废弃自行车棚里,听着她妈妈一遍遍喊她的名字。她说,她不想回家,不想看见妈妈那种“你怎么又没考好”的眼神。
“周阿姨,你知道吗?”她突然问我,“我妈以前不是这样的。她以前会陪我画画,给我讲她年轻时候的故事。可是现在,她只会问作业写完了没有、考试排第几。”
我愣住了。
因为就在昨天下午,我还因为儿子数学考了85分,冲他发了火。我说:“你知不知道小宇妈妈说他每次考试都是98分以上?”儿子低着头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试卷上。
我忽然想起林姐说过的那句话:等你长大就懂了。
可是长大以后,我们到底懂了什么?懂了怎么在家长群里互相攀比?懂了怎么用分数丈量孩子的未来?还是懂了怎么把爱变成一把看不见的刀?
林姐赶来的时候,女儿正坐在秋千上,慢悠悠地晃着。林姐想冲上去,被我拦住了。我说:“林姐,你让她再荡一会儿。”
林姐站在三米外,看着女儿的侧脸。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,她女儿的脸庞还很稚嫩,却已经有了成年人的疲惫。
“小周,”林姐的声音很轻,“你说,我是不是做错了?”
我没回答。因为我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。
那天晚上,林姐给我发了条微信:“她说她不想学钢琴了。我说好。她说她想去学画画。我说好。她突然哭了,说谢谢妈妈。”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儿子已经睡着了,床头还摊着没做完的数学卷子。我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,发现他眼角还挂着泪痕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只知道,有些话,等孩子长大再懂,就太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