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打车。
地址是我妈给的。
郊区。
一个破小区。
楼下有棵槐树。
枯了。
我上楼。
敲门。
没人应。
再敲。
门开了条缝。
“谁?”
声音哑。
像砂纸磨过。
“我。”
门拉开。
我爸。
瘦。
皮包骨。
头发白了。
他看我。
眼眶红。
“进来吧。”
屋里乱。
桌子上有药瓶。
一堆。
他坐回沙发。
喘气。
“你妈告诉你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她恨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低头。
“我也恨自己。”
我站着。
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录音笔。”
他抬头。
“你听了?”
“全听了。”
“那些故事。”
“都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你编的?”
“我录的。”
他咳嗽。
“我找了很多人。”
“让他们讲。”
“然后录下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沉默。
“因为。”
“我想让你知道。”
“这世上。”
“苦的人很多。”
“你妈。”
“我。”
“都不算最苦。”
我坐下。
“你得了什么病?”
“胃癌。”
“晚期。”
“还有多久?”
“几个月吧。”
他说得轻。
像在说别人。
我低头。
“我妈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她以为我死了。”
“挺好。”
“别告诉她。”
我抬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她该恨我。”
“恨我。”
“比惦记我好。”
我站起来。
“妈的。”
“你俩都这样。”
“一个装死。”
“一个真死。”
“有意思吗?”
他笑。
笑得很苦。
“没意思。”
“但。”
“只能这样。”
我走到窗边。
外面。
天灰蒙蒙的。
“我能做什么?”
他摇头。
“什么都别做。”
“活着就行。”
我转身。
“我搬过来。”
“陪你。”
他愣住。
“不用。”
“你妈那边——”
“我会说。”
“我出差。”
他低头。
肩膀抖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儿子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我走过去。
拍他肩膀。
“别说了。”
“我做饭。”
他抬头。
眼泪掉下来。
“好。”
我去厨房。
冰箱里只有白菜。
鸡蛋。
煮了碗面。
端出来。
他吃。
一口。
两口。
突然。
吐了。
血。
我愣住。
“卧槽!”
他摆手。
“没事。”
“正常。”
我手抖。
“打120。”
“别。”
他抓住我。
“没用。”
“让我。”
“吃完。”
他低头。
继续吃。
混着血。
我站在旁边。
眼泪。
掉进碗里。
他吃完。
放下筷子。
“谢谢。”
我擦脸。
“我明天。”
“搬过来。”
他点头。
没说话。
我走的时候。
回头看他。
他坐在沙发上。
像一尊雕像。
门关上。
我下楼。
手机响。
小陈。
“喂?”
“沈哥。”
“我找到工作了。”
“在商场。”
“卖衣服。”
“挺好。”
她笑。
“你声音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
“感冒。”
“多喝热水。”
她挂断。
我站在楼下。
抬头。
那扇窗。
灯亮着。
我点烟。
深吸一口。
明天。
搬过来。
陪他。
直到。
最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