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四十分,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。我第四次刷新那个差评页面,顾客说“包装破损,态度恶劣”。其实我解释了十分钟,快递盒子被雨淋湿了,里面的塑料杯套还完好。她没回,直接甩了三星。
我窝在出租屋的折叠床上,脚边堆着明天要发的货——两百个杯子,每个都用气泡膜裹了三层。房东的催租短信下午三点发来的,我假装没看见。上个月的房贷还没凑齐,老婆上个月说想回娘家住几天,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想回去。
翻备忘录想找客户电话,却看到父亲去年发我的那张照片——他蹲在老家院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白粥,旁边搁着半碟咸菜。照片底下他打了一行字:“贫贱夫妻百事哀,你妈又跟我吵了。”
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句诗不是书里写的。父亲年轻时跑长途,母亲在镇上裁缝铺踩缝纫机。我小时候半夜醒来,总听见他们在客厅低声说话,偶尔有摔东西的动静。后来才知道,为了一双我穿的球鞋,为了一袋贵了五毛的米,他们能冷战一礼拜。
我开始翻相册。有一张是母亲生日那天,父亲从工地回来,手里攥着一把蔫了的康乃馨,花店老板便宜卖给他的。母亲没接,转身进了厨房。父亲站在门口,花梗上的水珠滴在水泥地上,一滴,两滴。
那时候我不懂,现在我懂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老婆发来的微信:“明天我回去,带点菜。”就六个字,我盯着看了五分钟。我知道她看不过去我一个人在这边熬,也知道她回来就意味着我们又要面对那些账单和沉默。
我想起上周在菜市场,看见一对老夫妻为了三块钱的葱跟摊主讨价还价。老太太声音很尖,老头在旁边拽她袖子。最后老头掏了五块,买了三把葱,老太太拎着袋子走了,没回头。老头追上去,塑料袋在风里啪嗒啪嗒响。
我站在旁边,鼻子突然酸了。
差评的事明天再说吧。我关掉手机,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。窗外有猫叫春,一声接一声,像谁在哭。
忽然想起父亲那天发完照片后,又补了一句:“你妈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,给你留了。”
我没回。
现在我想回,但不知道说什么。
手机又亮了。是母亲打来的电话,响了三声就挂了。她怕我睡了,又怕我不接。
我拨回去。
“喂,妈。”
“没事,就是你爸说想你了。”
我听见电话那头父亲在咳嗽,还有电视机的声音,好像是戏曲频道。
“妈,明天我回去吃饭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翻了个身。折叠床吱呀响了一声。窗外天快亮了,灰蒙蒙的。
那个差评还在页面上,像颗钉子。但我想起父亲当年蹲在门口喝粥的样子,忽然觉得,日子再难,也总有一碗粥等着你。
只是不知道,我和她,能不能熬过这碗粥凉透前的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