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加班到十一点,走出写字楼,雨刚停。空气里有种洗过的腥味,路灯下的积水映着碎光。我不想打车,就想走走。
从公司到我家,穿过那个公园最近。公园不大,但树多,白天遛狗的人多,晚上基本没人。保安亭亮着灯,里面没人。石板路湿漉漉的,踩上去有回音。
走到湖边的凉亭,我停下来抽烟。烟刚点上,就听见有人喊:“阿强——阿强——”
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我愣了一下,因为阿强是我小学时的绰号,只有老家的人知道。我环顾四周,没人。凉亭外的长椅上扔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半瓶水和一包饼干。
“阿强——”第二声,比第一声近了一点。我掐了烟,朝声音的方向走。拐过一片冬青,看见一个人影坐在石凳上。是个老头,穿着灰色棉袄,戴一顶旧帽子,正对着湖面说话。
“大爷,您叫我?”我问。
他转过头,脸上皱纹很深,眼睛有点浑浊。他盯着我看了几秒,笑了:“不是你,我叫我家狗。它叫阿强,跑丢了。”
我松了口气,但心里还是发毛。这公园夜里只有我们两个人,他对着湖叫狗,狗能从哪里来?
“这公园有野狗吗?”我问。
“没有。”老头说,“但我总觉得它还在。它死了三年了,就在这亭子下面埋着。”他指了指脚边的土,“那天晚上我带它出来,它追一只猫,被车撞了。我抱着它坐了一夜,它死在我怀里。”
我不知道说什么,就在他旁边坐下。他继续说:“后来我每晚都来,坐一会儿,叫几声。好像这样,它就没走远。”
“您家人知道吗?”
“老婆子走了十年了,闺女在深圳。我一个人住,习惯了。”他掏出一根烟,递给我,“抽吗?”
我接过来,给他点上。烟雾在路灯下散开,像一层薄纱。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,又很快消失。
“你也有放不下的人吧?”他突然问。
我想起一个人。一个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的人。高一那年,坐我前面的女生,因为白血病走了。她走的那天下午,我还在想明天怎么把情书塞给她。后来我再也没写过情书。
“有。”我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老头笑了笑,“有放不下的人,说明你还活着。”
我们坐了很久,直到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。老头站起来拍拍裤子:“走了,明天还要来。阿强,我明天再来看你。”
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,突然觉得这公园没那么安静了。
后来我养了一只猫,取名叫阿强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听见它叫,我就想起那个老头,想起他说的话。
孤独不是没人陪,是你心里有个人,再也见不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