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年菜,摊位号是C区7号,夹在卖豆腐的老张和卖猪肉的刘叔中间。
高考前一晚,我照例去帮她收摊。夏天的菜市场像蒸笼,日光灯管嗡嗡响,苍蝇绕着烂菜叶打转。她正蹲在地上,把散落的毛豆一颗一颗捡回筐里。手指甲缝里嵌着泥,虎口裂了几道口子,用创可贴胡乱缠着。
“妈,明天我考试。”我站在旁边,声音被风扇声压得很低。
她没抬头,把最后一颗毛豆丢进筐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围裙口袋里塞着一叠皱巴巴的零钱,五块十块的,她数了两遍,又塞回去。
“别念了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地上那片被踩烂的菜叶子。
我愣住。周围没人注意我们,老张正在收豆腐板,刘叔把剩下的肉馅便宜卖给了夜市烧烤摊。我妈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“今天茄子进价涨了五毛”。
“你爸的腰不行了,工地不要他了。你弟弟下学期学费还没着落。”她终于抬起头看我,眼角全是红血丝,“念书有啥用?你看我,小学都没毕业,不也活得好好的?”
我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毛豆噎住。想说我成绩不错,老师说能考一本。想说我可以申请助学金,可以周末打工。但这些话在菜市场的烂菜味里显得特别轻。
隔壁刘叔突然喊了一嗓子:“小丫头,别听你妈的!我儿子去年考上大专,现在在城里送快递,一个月挣八千!”
我妈没理他,弯腰去拖装菜的塑料筐。筐底磨穿了,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。我跟在她后面,把剩下的葱捆好,扔进三轮车后斗。
回家的路上,她骑三轮车,我坐在后面筐里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经过二中门口时,看见好多学生还在上晚自习,窗户亮堂堂的。我妈突然减速,回头看了一眼,又加速走了。
到家已经晚上十一点。她给我下了碗面,卧了两个荷包蛋,端到我面前时说了句:“考上大学,就离这个菜市场远一点。”
她转身去洗围裙,水龙头哗哗响。我低头吃面,眼泪掉进汤里,咸得发苦。
那晚我失眠到凌晨三点,听见隔壁房间她翻身的声音,还有叹气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着院子里那辆破三轮,车斗里还剩几根蔫掉的葱。
第二天早上,她送我到了考场门口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,塞进我书包侧兜。“买瓶水喝,别中暑。”
然后她骑上三轮车走了。车后斗里装着她新进的菜,还有那个磨穿了底的塑料筐。
我攥着那张钱,站在校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早高峰的车流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