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搬进这间出租屋的第三天，才发现那块松动的地板砖的。
那天晚上十一点多，我刚洗完澡，头发还滴着水，光脚踩在客厅地砖上找吹风机。脚底忽然感觉有一块砖微微翘起，像被什么东西垫高了。我蹲下来，指甲抠了抠缝隙，那块砖居然整个掀了起来。
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，没有封口，边角已经磨得发毛。
我犹豫了几秒，还是抽出了里面的信纸。A4打印纸，对折了两次，字是手写的，蓝色圆珠笔，笔画有些抖，像是趴在什么地方写的。第一行就让我愣住了。
“如果你捡到这封信，麻烦帮我寄出去。地址我写在背面了。”
但背面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一片空白。
信的开头没有称呼，直接进入正文。
“今天老师又打电话来了，说小宇月考数学只考了47分。全班倒数第三。老师说这孩子上课走神，作业也不认真，让我多盯着点。我说知道了，谢谢老师，挂掉电话才发现手机屏幕被捏出了裂纹。”
“47分。上周他拿回来一张61分的卷子，我还冲他发了火，把卷子摔在他脸上。他低着头不说话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我以为是怕我，后来才发现他在忍笑。他笑什么？61分有什么好笑的？我气得手都在抖。”
“我给他报了数学补习班，一节课两百块，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千五。他爸每个月打两千块生活费，准时是准时，但永远只有两千。我说再报个英语吧，他说孩子不是那块料就别硬塞。我说你什么意思？他说字面意思。”
“那天吵到凌晨两点，他摔门走了。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，把补习班的宣传单撕成一条一条的，又拼回去。拼到凌晨四点，趴在桌上睡着了。醒来脖子疼得转不动，小宇已经去上学了。桌上留了一碗稀饭，盖着盘子，还是温的。”
“我有时候想，我是不是太急了。他才五年级，男孩开窍晚，道理我都懂。可每次看到别的孩子拿九十多分，他爸那边又阴阳怪气，我就控制不住。打完他又后悔，夜里偷偷去他房间看他，被子踢到一边，小腿露在外面，瘦得跟竹竿一样。我给他盖好被子，他翻了个身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我没听清。但那一瞬间，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怪物。”
“这封信写了好几天了，也不知道寄给谁。寄给他爸？他大概会说我矫情。寄给老师？老师只会觉得我在推卸责任。寄给小宇？他看不懂，也不该看。”
“所以我就把它压在瓷砖下面了。如果有人看到，至少证明这些字不是写给我自己的幻觉。”
信到这里就断了，没有落款，没有日期。
我拿着那几页纸，在地板上坐了很久。头发已经干了，窗外的风灌进来，吹得纸张边缘轻轻抖动。
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，去楼下五金店买了水泥和腻子，把那块瓷砖重新贴好。压平，抹干净接缝。然后我打开手机，翻到补习班的联系人，把那个号码存成了“小宇妈妈”。
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。大概是想告诉那个陌生的女人——这封信，有人收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