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除夕,我妈把一盘凉透的饺子摔在桌上。
“你看看你爸,一年到头,就今天在家吃顿饭,手机还不离手。”
我爸没抬头,筷子在盘子里拨拉了两下,夹起一个破皮的饺子,蘸了醋,塞进嘴里。嚼了几口,含糊地说:“客户催得紧,你以为我愿意?”
我妈没再说话,转身进了厨房。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,然后是碗碟碰撞的声音,很脆,像骨头断了一样。
我坐在客厅沙发上,假装看电视。其实屏幕里演的是什么,我完全不知道。我只记得那个饺子的醋味很冲,隔着老远都能闻到。
后来我才慢慢拼凑出一些细节。
我爸是跑运输的,常年在外。我妈在镇上的服装厂踩缝纫机,一天十二个小时,腰上贴满了膏药。他们结婚二十多年,一起吃饭的次数,十个手指头数得过来。
我问我爸:“你当年咋看上我妈的?”
我爸正在车底下换机油,满手油污,头也不抬:“长得好看呗,还会做衣服。那时候你妈辫子一甩,整条街的后生都看直了眼。”
我又问我妈:“那你呢?”
我妈正在择菜,手指粗糙,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。她笑了笑,眼角皱纹挤在一起:“你爸那时候老骑个二八大杠,后座绑一箱子零件,满镇子跑。有回下雨,他车链子断了,我正好下夜班,就给他撑了会儿伞。他后来老说,那天雨里的路灯特别亮。”
我听着,总觉得他们说的不是同一个人。
高二那年冬天,我妈腰椎间盘突出,疼得下不了床。我爸连夜从外地赶回来,背着她去县医院。我在后面跟着,看见我爸的棉袄后背湿了一大片,分不清是汗还是雪水。
我妈趴在他背上,小声说:“慢点,别摔了。”
我爸喘着粗气:“摔不了,我背了你二十年了。”
那时候我站在路灯底下,雪落在睫毛上,突然觉得眼睛发酸。
后来我妈好了,我爸又走了。日子还是老样子。
我上大学那年,家里请了几桌客。我爸喝多了,拉着我舅的手,舌头打结:“兄弟,我这一辈子,亏了你姐。没让她过过一天好日子。”
我舅拍拍他肩膀:“姐夫,别说了,都懂。”
我妈在旁边给大家倒茶,听见了,没吭声。只是倒到我爸杯子的时候,故意多倒了一点,茶水溢出来,淌在桌上。
我爸愣了下,抽了两张纸巾,把水擦干净。
去年我结婚,老婆问我:“你爸妈感情好吗?”
我想了半天,说:“不好不坏吧。他们从来不吵架,但也从来不说话。有时候一整天,就那句‘吃了没’和‘嗯’。”
老婆不信,说那怎么过一辈子。
我没回答。
前几天回家,我妈在阳台上晾被子。冬天的太阳薄薄的,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。她忽然说:“你爸昨天打电话,说今年过年能回来。”
我说:“哦。”
她又说:“他说想喝我炖的排骨汤。”
我说:“那你就炖呗。”
我妈没接话,低头拍了拍被子,灰尘在阳光里飘起来,像碎金子。
晚上我翻家里的旧相册,翻到一张黑白照片。我爸我妈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,都穿着的确良衬衫,笑得露出牙齿。我爸的手搭在我妈肩膀上,我妈的手攥着辫子梢。
照片背面有我爸的字迹,圆珠笔写的,褪了色:“八七年夏,赶集。”
我突然想起我妈说过,那个夏天特别热,我爸骑车带她去镇上买凉鞋。回来的路上爆了胎,两个人推着车走了十里地。
我妈说:“你爸一路都在骂那个破鞋。”
我爸说:“我没骂鞋,我骂的是路。”
两个人各说各的,但都说那天的晚霞很好看。
我把照片放回去,合上相册。窗外有汽车喇叭响,我妈探头看了一眼,说:“不是,你爸的车没那么新。”
我嗯了一声,低头看手机。微信里我爸发来一条语音,我点开听,背景是发动机的轰鸣,他的声音夹在里面:“跟你妈说,排骨炖烂点儿,我牙口不行了。”
我没转告。
但吃饭的时候,我妈端上来的排骨,炖得稀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