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趟夜班公交是719路，末班车在晚上十点四十。我后来坐过很多次，每次都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，就像他以前那样。
第一次坐是2017年的冬天。我刚到这座城市工作，租的房子在郊区，每天加完班只能赶这趟车。那天特别冷，我在站台上跺着脚，看见远处车灯亮起来，心里突然有点慌——车上只有司机和一个乘客。
那个乘客就是他。他坐在最后一排，戴着耳机看手机，膝盖上放着一个帆布包。我上车后犹豫了一下，坐在了中间的位置。车开了，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，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。
后来我每天都坐这趟车，他也每天都坐。我们渐渐有了默契，他会在上车时冲我点一下头，我也会在刷卡时回头看他一眼。但我们从来没说过话。
有一次加班到很晚，我错过了末班车。那天我在站台上等了四十分钟，最后只好打车回去。第二天我问他：“你昨天坐车了吗？”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笑，他说：“我等你到十一点，没见你来。”
从那以后我们开始聊天。他叫阿磊，在附近的物流园上班，做夜班分拣。他说他每天坐这趟车是因为便宜，而且末班车人少，可以靠着窗户睡一会儿。我说我也是。
我们一起坐了大半年的夜班公交。春天的时候，车窗外的梧桐树发了新芽；夏天的时候，车厢里很闷热，他会把窗户开到最大，风吹进来，带着路边烧烤摊的味道；秋天的时候，落叶被车轮卷起来，打在车窗上；冬天的时候，我们会在站台旁边的便利店买热豆浆，一人一杯，站在路边喝完再上车。
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喜欢他。我觉得有些话不用说，就像那趟夜班公交，每天都会来，每天都会在。
后来我换了工作，搬到公司附近，不用再坐719路。最后一次坐那趟车的时候，我坐在最后一排，看着他上车。他看见我，眼睛亮了一下，然后坐在我旁边。他说：“你要搬走了？”我说是。他说：“那以后就见不到了。”我说：“你可以来找我啊。”他没说话，只是看着窗外。
车到站的时候，他站起来，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。是一张公交卡，卡套上贴着一张便利贴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：“坐末班车的时候，记得坐在最后一排，那里最安全。”
我接过公交卡，想说什么，但车已经停了。他下了车，头也没回。
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。那张公交卡我一直留着，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。便利贴上的字已经有点模糊了，但我还记得他写那行字时的样子——低着头，侧着脸，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。
我现在偶尔还会去坐719路的末班车。坐在最后一排，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。有时候我会想，他是不是也坐在某辆夜班公交的最后一排，靠着窗户，闭着眼睛，耳机里放着什么歌。
那趟车还是十点四十发车，还是只有几个乘客。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在上车时冲我点一下头，再也没有人会在站台旁边的便利店等我买豆浆。
有些话，当时没说，就再也没机会说了。有些车，错过了末班，就再也赶不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