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便利店的白炽灯嗡嗡响着。
我蹲在货架后面整理泡面,指尖碰到一张揉皱的收银条。背面有字,铅笔写的,笔画很轻,像是怕吵醒什么。
“老陈,我决定走了。”
第一行就这么突兀地闯进眼里。我认得这个字迹,是前些天离职的小周。她总在深夜来买关东煮,萝卜要煮到透明,汤要加满。有次她盯着收银机发呆,我说“找您三块”,她愣了三秒才伸手。
信是写给她主管的。
“上次你说我报表做错,我改了三遍。第四遍你扔回来,说‘用脑子想想’。我站在茶水间哭了半小时,没敢出声。厕所的灯坏了一盏,暗得像地下室。”
“其实我知道,你那天跟老婆吵架了。你摔门进来,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。小刘把咖啡杯挪远了一点,老赵假装在打电话。我成了那个出气筒。”
“我算过,这半年你骂过我十二次。五次是因为别人出错,四次是你心情不好,三次是真的我错了。我不恨你,真的。就是有一天加班到凌晨,翻钱包发现只剩八块钱,突然不明白自己在干嘛。”
“上个月我妈打电话,说爸腿疼得睡不着。我说等发工资就寄钱回去。挂了电话我查了一下卡里余额,够买一张回老家的火车票。”
“这张收银条是我最后一个夜班买的。关东煮涨价了,萝卜一块五一个。我数了数,刚好够。吃完的时候汤凉了,油花凝在纸碗边上,像小时候冬天河面的薄冰。”
“信就不寄了。你也不会看。我只是想说,那些深夜加班的日子,那些被骂到失眠的晚上,我都记得。但我不打算记一辈子。”
最后一行字被水渍洇开,看不清了。可能是眼泪,也可能是关东煮的汤。
我把收银条叠好,放回货架角落。外面天快亮了,早班公交的引擎声隐隐传来。
也许明天,会有另一个人捡到它。也许不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