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涛又加班了。
我坐在沙发上，电视里放着深夜档的综艺，笑声空洞得像隔着水缸。茶几上的外卖盒子已经凉透，酸菜鱼的油凝成一层白膜。我看了眼手机，十一点四十分。他发来一条微信：「别等了，你先睡。」
我没回。这三个月，他几乎天天如此。早上七点出门，晚上十二点后回来，进门也不开灯，摸黑换鞋，像一只疲惫的猫。我问他公司到底在忙什么，他说新项目上线，领导盯得紧。我信了，因为他的黑眼圈骗不了人。
可那天下午我休年假，想着给他收拾一下换季的衣服。衣柜最底层，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工装，去年秋天买的，袖口磨出了线头。我伸手去掏口袋，怕有纸巾之类的杂物忘了拿出来。
指尖碰到一张硬纸。
我抽出来，是一张工资条，叠得整整齐齐，边角都卷了。公司名称我不认识，不是他上班的那家电子厂。应发工资那一栏，写着一万二。实发九千八。
我愣在原地。他在电子厂当质检员，每月到手不过四千出头，这张工资条上的数字，抵他三个月的收入。
第一个念头是他背着我做兼职。可什么兼职能月入近万？第二个念头更难堪——他是不是有了别的收入来源，见不得光的那种。我把工资条拍了照，又原样塞回去，心跳得像是偷了东西。
晚上他回来，依旧轻手轻脚。我假装睡着，听见他在浴室冲澡，水声哗哗的，然后躺到床上，两分钟就传来均匀的呼吸。他从不打鼾，但累极了的时候呼吸会变得很重。
我睁着眼睛到天亮。
第二天我请了假，按工资条上的公司地址找过去。那是一家做医疗器械的工厂，在城郊的工业区里，门卫大爷拦住我，我说找杨涛，他愣了一下，说杨师傅今天调休。
调休。他明明跟我说去上班了。
我站在工厂门口，看着进进出出的工人，都穿着和杨涛工装一样的深蓝色。有个中年男人推着电动车出来，我拦住他问认不认识杨涛。
他多看了我两眼：「你是他爱人吧？杨师傅可是我们这儿的宝贝，上个月那条生产线调试，他熬了四个通宵，硬是没让一个零件报废。厂长说要给他涨工资。」
我张了张嘴：「他不是在电子厂吗？」
「电子厂？」那人笑了，「他去年就辞了，来我们这儿当技术顾问。他以前在老家修过农机，手巧得很，什么机器到他手里都能弄明白。」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去年？那这大半年，他每天早出晚归，跟我说在电子厂加班，其实是在这里？
「那他为什么……」
「可能怕你担心吧。」那人推了推眼镜，「他跟我说过一嘴，说你身体不好，怕突然换工作不稳定，想等转正了再告诉你。仪表车间主任不好当，压力大，但工资确实高不少。」
我转身往回走，步子越走越快，最后几乎是小跑。经过一家小吃店，我停下买了两个肉夹馍和一碗粥，他最爱吃这家的。
到家时他正坐在客厅，茶几上摆着那张工资条。他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像是哭过。
「你看到了。」他说，声音沙哑。
我什么都没说，把肉夹馍放在他面前。
「我怕你不让我去。」他低下头，「那家电子厂效益不好，工资发不出，我怕告诉你你要跟着急。正好这边缺人，我试了试，人家要了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不直说？」
「我说不出口。」他攥着拳头，「结婚的时候我说要让你过好日子，结果五年了，还是租房子。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没用。」
我坐到他旁边，拿起一个肉夹馍咬了一口，油顺着手指流下来。
「那你这三个月天天加班，是在挣转正指标？」
他点头：「下个月就转正了，工资还能再涨点。本来想到时候给你个惊喜。」
我看着他眼角新添的细纹，想起昨夜他沉重的呼吸。突然觉得手里的肉夹馍有点咸。
「以后有事要跟我说。」我说。
「嗯。」他握住我的手，掌心粗粝，全是茧子。
窗外的天已经黑了，路灯亮起来，光晕里飘着细密的雨丝。这个城市里，有太多像我们一样的小人物，在各自的轨道上咬牙撑着，以为瞒住对方就是保护。
可婚姻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。
那天晚上，我们坐在客厅把那碗粥喝完了。他没再提工资条的事，我也没再问。有些话，说破了就破了，剩下的，全靠日子慢慢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