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段时间我上夜班,从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七点,守着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。店面不大,货架挤挤挨挨,冷柜的嗡嗡声是夜里唯一的背景音。
凌晨一点十七分,门铃响了。
进来一个女人,三十出头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头发随意扎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径直走到关东煮机前,拿起纸杯,开始夹。
一个萝卜,两个鱼丸,三个海带结,四个竹轮。
动作很慢,像是在数数。夹完她又看了一会儿,把最后一颗肉丸也夹走了。
“要辣吗?”我问。
她摇摇头,付了钱,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。
那晚没什么客人,我低头刷手机,偶尔抬头看她一眼。她吃得很慢,每咬一口都要停很久,眼睛看着窗外空荡荡的马路。
凌晨两点,她又来了。这次是两杯关东煮。
“这么晚还吃?”我多嘴问了一句。
她愣了一下,说:“明天就不在了。”
我以为她要搬家,没再追问。
第三天,她准时出现。还是那件牛仔外套,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几样关东煮。不同的是这次她端着杯子走过来,问我:“能聊会儿吗?”
我说行。
她告诉我,她女儿病了三年,一直在住院。今天是最后一晚,明天要转去临终关怀病房。
“她最喜欢吃这家的关东煮,”她说,“以前每次化疗完,她都吵着要来这里。”
“她今年多大了?”
“七岁。”
我喉咙发紧。
“她走不动了,”她继续说,“但我还是想替她多吃几口。总觉得这样,她就还能尝到味道。”
她没哭,声音很平。可那种平,比哭更让人难受。
后来连续七天,她每晚都来,每次都买关东煮。第八天晚上,她没来。
第九天也没来。
第十天,凌晨一点,我听到门铃响了。抬头,是她,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。
女孩很瘦,脸色苍白,但眼睛亮亮的。她穿着印有小熊图案的睡衣,外面套了件大人的羽绒服。
“妈妈,我要吃萝卜。”女孩的声音细细的。
女人蹲下来,给她系好围巾,说:“好,妈妈给你买最大的那块。”
她们并排坐在窗边,一人一杯关东煮。女孩咬了一口萝卜,皱起眉头:“烫。”
女人轻轻吹了吹,递回去。
“妈妈,你吃。”女孩把竹轮举到她嘴边。
女人咬了一口,点点头:“好吃。”
我从没见过那样的笑容。不是开心,是一种很用力的、想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的笑容。
她们坐了大概四十分钟。走的时候,女孩回头冲我摆了摆手。
之后我再没见过她们。
第二年春天,便利店对面的樱花开了。夜里值班无聊,我会盯着那些花发呆。有时候想起那个女人,想起她说的“明天就不在了”,心里就堵得慌。
我不知道那个女孩最后怎样了。但我记得她吃关东煮时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也许这就是告别的方式吧——替一个人,好好吃完她爱吃的东西。
再后来,我离职了。走的那天,我也买了一杯关东煮,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,慢慢吃完。
萝卜有点咸,汤有点辣,但我一口都没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