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2019年春天搬进那间出租屋的。房子在城中村最深处,月租六百,没有空调,厕所是公用的。搬进去那天,房东说上一位租客刚走,东西都清干净了。
但我还是发现了那封信。
它被塞在床垫和床板之间,一个普通牛皮纸信封,没有封口。抽出信纸的时候,我闻到一股很淡的栀子花味。信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,字迹有点歪,像是趴在床上写的。
“你好,陌生人。
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已经搬走了。
这间屋子我住了两年,墙上的霉斑我擦过很多次,但总是擦不掉。窗外的树在夏天会开白色小花,香味很重,晚上会飘进来。
我不知道你是谁,但如果你也在这个城市里一个人住,希望你能住得比我开心。
冰箱里有半瓶老干妈,没坏,你可以吃。
——2017年6月。”
没有署名,没有联系方式。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我想象她是什么样的人。大概是二十出头,一个人来这座城市打工,住着六百块的出租屋,省吃俭用,连半瓶老干妈都要留给我。
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。每天下班回来,不管多晚,都会把信拿出来读一遍。有时候读出声,有时候只是看着那些字发呆。我甚至开始给她回信,写在笔记本上,虽然永远寄不出去。
“我今天被领导骂了,说方案做得像狗屎。
你说得对,墙上的霉斑真的擦不掉。
窗外的树今年又开花了,香味很浓,我有点想哭。”
2020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,我被封在出租屋里整整两个月。那段时间我靠泡面和速冻饺子活着,每天能做的事就是读信。我几乎能把每一个字背下来,但还是会翻来覆去地看。
有一次我喝多了,趴在床上哭。哭完之后我做了件很蠢的事——我开始翻床垫下面,希望能再找到点什么。我几乎把整个床垫都拆了,结果在床板背面发现了一行小字,用铅笔写的:
“对不起,冰箱其实没有老干妈。
我怕没人愿意住进来。”
我愣了很久。
原来那封信是她编的。半瓶老干妈是假的,她怕房子空太久,怕房东降价,怕下一个租客看到发霉的墙和破旧的家具转身就走。所以她编了一个温暖的谎言,希望有人愿意住下来。
2022年我搬走了,走之前把信原样塞回床垫下。我不知道下一个租客会不会发现它,会不会像我一样读三年。
但我把笔记本带走了。上面写满了三年里不敢说出口的话。
现在偶尔还是会想起那间出租屋。不知道窗外的树还在不在,霉斑是不是又大了些。
以及,她后来过得怎么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