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,我租住在城南一条巷子深处,月租四百,没有空调。
每天傍晚,都能听见楼下传来三轮车轱辘碾过水泥地的声音,嘎吱嘎吱,像嗓子眼里卡了痰。紧接着就是一声沙哑的吆喝:“收废品咧——报纸、纸箱、旧家电——”
那声音从巷头拖到巷尾,再慢慢消失。
我叫他老刘。五十多岁,背有点驼,永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。他的三轮车后斗里永远堆着压扁的纸箱和缠成团的电线,车把上挂着一个旧书包,拉链坏了,用铁丝拧着。
我第一次卖给他废品是搬进来那周。十几个快递纸箱,他一张一张拆开、压平、捆好,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全是皱巴巴的零钱。他数了两遍,递给我:“六块五。”
我接过钱,看见他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后来慢慢熟了。有时我加班回来,看见他坐在巷口路灯下吃馒头,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,里面是白开水。我问他怎么不回家吃,他说家里没人,回去也是一个人。
他很少提过去。我只知道他老婆走了好几年,儿子在广东打工,过年才回来一次。
有次下雨,我下楼倒垃圾,看见他躲在楼道里避雨,怀里抱着那个破书包,像护着什么宝贝。我喊他上楼坐坐,他摇头,说身上脏,别弄脏你家。我硬拉他上去,他站在门口不肯进屋,只在门垫上蹲了下来。
我给他倒了杯热水,他双手捧着,半天才喝一口。
“小江,你说人这一辈子,图啥?”他突然问。
我没回答。
他自顾自地说:“我收废品收了十五年,攒了八万块,全存银行了。上个月查账,少了三千。银行说系统升级,数据没同步。我等了一个月,还是没回来。”
他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三千块,我得收多少废品才能挣回来。”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,“算了,不找了,就当买了教训。”
那之后我有段时间没见他。巷子里安静了许多。
直到八月底的一个傍晚,我又听见了那熟悉的嘎吱声。我跑下楼,看见老刘的三轮车停在巷口,车斗里空空的,只有一个蛇皮袋。
他坐在车座上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
“小江,我要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?”
“回老家。这房子下个月拆了,房东让我月底搬。”他指了指身后的巷子,“这边废品站也关了,老板说干不下去了。”
他把那张纸递给我。是一张火车票,明天早上七点,硬座,十六个小时。
“那这些废品怎么办?”我指了指他的三轮车。
他笑了,笑得很苦:“不收了。这车也卖了,五十块钱。”
他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递给我:“这些给你,我留着也没用。”
塑料袋里是几本旧书,还有一沓泛黄的存折,每一本都皱巴巴的,封皮上写着年份。我翻开一本,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存款:2015年3月,收废品收入87元;2015年4月,收废品收入103元……
每一笔都不超过两百块。
“这些存折我留了十年,本来想给儿子买房用。”他顿了顿,“算了,他不要我的钱,嫌脏。”
我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。
他骑上三轮车,慢慢往巷口去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蓝布褂子被风吹起来,露出一截瘦削的腰。
“老刘!”我喊了一声。
他回头。
“保重。”
他点点头,又喊了一嗓子:“收废品咧——报纸、纸箱——”
声音在巷子里回荡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嘈杂的晚高峰里。
那沓存折我至今留着。偶尔翻出来看,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,像他走过的路,一笔一笔,都不容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