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考上大学那年,我爸请了三天假。
他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念叨,说要送我去学校。我妈在电话里小声说,你别折腾你爸了,他连省城都没去过。我说行,你让他别来了,我自己能行。
可他还是来了。
那天早上五点,他站在我家楼下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裤,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。袋子里是六个茶叶蛋,还有一包拆了封的烟。
“路上吃。”他把袋子塞给我,手背上有几道新结痂的口子。
我没接话。那会儿我正在跟一个高年级学长发微信,他答应帮我搬行李。我爸站在旁边,看着我把手机屏幕摁亮又摁灭,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。
火车上,他坐我对面,一直望着窗外。我戴上耳机听歌,余光里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,翻了几页,又放回去。
那是他唯一一次出远门。
到了学校,他坚持要帮我铺床。宿舍里其他家长都在拍照,他蹲在地上,用一把小刀帮我拆快递箱子。隔壁床的女生小声问她妈:“那是她爸?”她妈没回答。
我脸烧得厉害。
那天傍晚,他走了。走之前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三百块钱,叠得整整齐齐,塞进我枕头底下。我说我不要,他说你拿着,买点好的吃。
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的时候,我突然想起来,他口袋里那个本子,是我高中时扔掉的笔记本。里面抄着我写的诗,还有我十七岁那年写给一个男孩的信。
我以为那些东西早就不在了。
寒假回去,我妈说,你爸把你那些破纸片都收起来了。我问她收哪儿了,她说就放在他工装裤左边口袋里,走哪儿带哪儿。
我没敢问他为什么。
有一回,他喝多了酒,坐在客厅里翻那个本子。我假装去倒水,瞥见他在看其中一页。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:
“我想去很远的地方,远到没有人认识我。”
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我说:“你写的?”
我说嗯。
他笑了笑,把本子合上,说:“那挺好。”
那天晚上,他破天荒给我煮了一碗面。葱花切得很大块,鸡蛋煎糊了。我低头吃面的时候,听见他说:
“爸这辈子,没去过什么远地方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
“但你想去,就去。”
我没抬头。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,糊住了眼睛。
后来我去了很多地方。北京、上海、广州,最远去过西藏。每到一个地方,我都会给他寄一张明信片。他从来不回,但我妈说,他把每一张都夹在那个本子里。
本子越来越厚。
去年夏天,我回家收拾东西,无意间翻到那个本子。扉页上多了一行字,是我爸的字迹,钢笔写的,歪歪扭扭:
“闺女写的。”
三个字。
旁边画了一个笑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