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的那天，没带走任何东西。
我下班回来，看见鞋柜上那双穿了四年的球鞋还在。鞋帮子裂了口，像他上次吵架时张大的嘴。厨房灶台上搁着一口锅，锅底糊了一层黑痂，那是上个月煎糊的鸡蛋，他没洗，我也没洗。
结婚证压在衣柜最底层那件蓝色羽绒服下面。我翻出来看了很久，照片上两个人笑得像傻子。他穿的是那件领口起球的衬衫，我穿的是路边摊买的白纱裙。那时候我们刚从工厂辞职，租这间城中村的房子，月租三百，没有窗户。
后来他找到了新工作，送快递。每天早出晚归，进门就瘫在折叠床上刷手机。我问他今天送了几个件，他说别烦。我问他想吃什么，他说随便。煎了鸡蛋他说太油，煮了面条他说太淡。有天我买了把芹菜，他看了一眼说，又买这个。
那晚我蹲在厨房地上，把芹菜一根一根择干净。墙上的油渍像一张地图，画着从这间出租屋到超市的路。超市的收银员认识我，每次结账都问，又买打折的？
最后一次吵架是因为洗衣机。老式双缸，甩干的时候像要散架。我让他修，他说没钱。我说那怎么办，他说忍着。我说我忍够了。他摔了门出去，再回来是三天后，带着一身的烟味。
他走的那天没交代什么。我加班到十点回家，发现他的牙刷不见了。衣柜里少了两件T恤，都是洗得发白的。那双球鞋还在，鞋垫露出来半截，是我从地摊上买的三块钱一双的。
我坐在床边，把那锅糊鸡蛋的锅洗了。钢丝球擦了二十分钟，锅底的黑痂掉了一半，剩下的一半嵌在铁里，像嵌进肉里的刺。
第三个月，我请了半天假，把结婚证烧了。火苗从照片上他嘴角的位置窜起来，烧得很快。灰烬落在瓷砖上，我用扫把扫干净，倒进垃圾桶。
那天晚上我又去了超市，收银员还是那个人。她看了我一眼，问，今天不买打折的？我说，买包盐。她递给我，我付了钱，没再说话。
出租屋的灯管坏了一根，剩下那根昏黄得像黄昏。我坐在床上，脚边是他那双球鞋。我拿起来看了看，鞋底已经磨平了，有一处还沾着干掉的泥。我把它放进垃圾袋，系了个死结。
凌晨三点，我听见隔壁传来哭声。隔音不好，什么都听得见。那女人哭了一会儿停了，然后是男人的骂声。我翻了身，把被子蒙过头顶。
天亮的时候，我下楼扔垃圾。垃圾车刚走，地上还淌着污水。我把袋子丢进去，转身往回走，路过早餐摊，买了个包子。
老板说，好久没见你老公了。
我说，他走了。
老板没再问，把包子递给我。我咬了一口，馅是白菜的，有点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