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是那种典型的中国式母亲。她一辈子没上过班，在家把我爸和我伺候得服服帖帖。
我大学学的计算机，毕业那年在家找工作，每天对着屏幕敲代码。她总爱端杯水站在我身后，也不说话，就那么看着。有时候我烦了，就说：“妈，你看得懂吗？”
她笑笑，放下水杯走开。
后来我去了北京，在知乎上写东西，偶尔发发真实故事。过年回家，我妈收拾旧柜子，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。她让我帮忙扔了，说里面都是些没用的东西。
我打开一看，是几本旧笔记本。纸页发黄，边角卷起。翻开第一本，是我妈的字迹——她只上过初中，字却写得方正有力。
“1987年3月12日，今天在书店看到一本《BASIC语言入门》，2块5。犹豫了很久没买，下个月要交孩子的学费。”
第二页：“1987年4月3日，厂里招计算机培训班，一个月工资。我想去，但老张说女的学那个没用。算了。”
第三页：“1987年7月，培训结束了。听说班里有个女生考上了，去深圳了。我要是去了，会怎样？”
后面断断续续，最后一页是1990年：“有了孩子，什么都别想了。好好过日子吧。”
我拿着那本日记，手有点抖。
晚上吃饭，我没忍住，问她：“妈，你年轻时候想学电脑？”
她愣了一下，筷子停在半空：“你翻那个盒子了？”
“嗯。”
她低头扒饭：“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“那你后来没去？”
“你爸不同意，说家里就那点钱，得留着给你买奶粉。”她笑了笑，很淡，“再说，那时候也没人觉得女的能干那个。”
我又想起我在北京熬夜写代码的时候，她打电话过来总说：“别太累了，实在不行就回家。”
我一直以为她不懂。
其实她懂。她比我更懂那种想做什么却做不了的滋味。
那盒子里还有一封信，没有收件人，没有寄出。信上只有一句话：
“如果我也能写一个程序，是不是就能改变点什么？”
后来我把这封信拍下来，发在了知乎上。没想到那么多人回复。有人说要给她买台电脑，有人问她现在还学不学得会。
我妈知道以后，骂我乱发东西。但她偷偷让我教她装了个Python，还说：“这个是不是比你那个C语言简单？”
我教了她一整个下午。她学得很慢，但很认真，像当年那个站在书店里犹豫要不要花2块5的女孩。
她最后写出来一个“hello world”。
她说：“原来这就是程序啊。”
我说：“对，这就是。”
她把那个窗口截图，打印出来，放进了饼干盒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