挖掘机的声音突然停了。
我抬头。
不是停了。
是换了个方向。
朝我这边来了。
操。
我抱着三双鞋往后退。
退到废墟边上。
司机探出头:“哥们儿,你还不走?明天就全拆了。”
“我修鞋。”
“修鞋?这儿都要没了,你修给谁穿?”
我没说话。
低头看怀里的鞋。
红高跟鞋。
童鞋。
男士皮鞋。
三双。
老周留下的最后三双。
司机摇摇头,发动挖掘机。
轰隆一声。
旁边那堵墙塌了。
灰扬起来。
我眯着眼。
咳嗽。
等灰散了。
我走到老周摆摊的位置。
其实已经没位置了。
地上全是碎砖。
我找了块相对平的地方。
把工具摊开。
开始修。
先修红高跟鞋。
鞋跟断了。
得换。
我翻老周的箱子。
找到一对新鞋跟。
是那种老式的。
塑料的。
现在市面上早没了。
我拿钉子。
敲。
敲进去。
手有点抖。
不是怕。
是气。
气什么?
不知道。
气老周等了一辈子?
气他妈的不回来?
气这破胡同说拆就拆?
都气。
鞋跟装好了。
我拿砂纸磨。
磨平。
然后上胶。
粘牢。
放一边。
拿童鞋。
童鞋的底磨穿了。
得补。
我剪了一块皮子。
比着鞋底剪。
剪歪了。
操。
又剪一块。
这回差不多。
拿胶水粘。
压紧。
等干。
我抬头看天。
太阳快下山了。
橙红色的。
照在废墟上。
有点好看。
又有点凄凉。
我低头。
看那双男士皮鞋。
老周妻子的。
“老周,等你回来。”
我拿起来。
翻过来看鞋底。
磨损得很厉害。
后跟都快没了。
得换底。
我找工具。
撬开旧底。
一点一点撬。
费劲。
妈的。
这鞋穿了多少年?
老周说,他等了她一辈子。
那这鞋,也等了一辈子。
我鼻子酸。
使劲吸了一下。
继续撬。
终于撬下来了。
拿新底。
比着剪。
剪好。
涂胶。
粘。
压。
然后拿小锤子敲。
敲得均匀。
敲完。
拿砂纸磨边。
磨光。
好了。
三双鞋。
全修好了。
我坐在地上。
看着它们。
排成一排。
红高跟鞋。
童鞋。
男士皮鞋。
突然觉得。
它们像三个人。
站在那儿。
等着什么。
我掏出手机。
打给老周女儿。
“喂。”
“陈哥。”
“鞋修好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爸说的,那双男士皮鞋,烧给他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现在烧?”
“你等等。”
她声音有点哑。
“我马上到。”
挂了电话。
我坐在废墟上。
等。
太阳彻底下山了。
天黑了。
远处亮起灯。
是拆迁队的探照灯。
白惨惨的。
照在废墟上。
像坟场。
我低头看三双鞋。
突然想起老周信里的话。
“鞋修好了,人就回来了。”
可是。
人没回来。
一个都没回来。
我笑了。
苦笑。
妈的。
这世界真离谱。
远处传来车声。
一辆出租车停下。
老周女儿下车。
她走过来。
眼睛红红的。
“鞋呢?”
我指地上的男士皮鞋。
她蹲下。
拿起来。
抱在怀里。
“爸,我带你去找妈。”
她声音很轻。
但在这废墟上。
听得清清楚楚。
她从包里掏出打火机。
点着鞋。
火苗窜起来。
橙红色的。
像刚才的晚霞。
我看着火。
看着那双鞋慢慢烧。
皮子卷起来。
鞋垫烧着了。
“给哥哥,等你回家。”
那几个字。
在火里。
一闪。
就没了。
老周女儿跪在地上。
哭。
没出声。
肩膀抖。
我站在旁边。
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火灭了。
只剩一堆灰。
风一吹。
散了。
她站起来。
擦了擦脸。
“陈哥,谢谢你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那两双鞋……”
“我明天送出去。”
“嗯。”
她转身。
走。
走到出租车边。
回头。
“陈哥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爸说,那双童鞋,是给一个小姑娘的。她考上大学了。鞋修好了,她就能走得远。”
我愣住。
“那红高跟鞋呢?”
“红高跟鞋……是我妈的。”
我脑子嗡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我妈走那天,穿的就是这双红高跟鞋。”
她说完。
上车。
关车门。
出租车开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。
看着地上的灰。
又看那两双鞋。
红高跟鞋。
童鞋。
老周。
你他妈到底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