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到家的时候，他妈正在厨房忙活。
香味飘出来，是红烧肉的味道。
他换了拖鞋，站在厨房门口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他妈头也没回，锅铲翻得飞快。
“我爸以前……也爱吃红烧肉？”
他妈的手停了。
“你爸啊，爱吃。”她声音有点哑，“但他后来胃不好，吃不了太油的。”
沈默没说话。
他想起来，他爸最后那几年，吃饭总是挑清淡的。
他当时还嫌他爸矫情。
“男人吃点肉怎么了？”他这么说过。
他爸只是笑笑。
现在想起来，那是病。
“妈，我爸的胃……什么时候开始不好的？”
他妈把火关了。
“你上大三那年。”
沈默愣住。
大三，他在外面疯玩，跟同学喝酒，打游戏，谈恋爱。
他爸在家，胃疼得睡不着。
“他那时候怎么不说？”沈默声音有点抖。
“他说怕影响你学习。”他妈转过身，眼眶红红的，“你爸这个人，一辈子就那样，啥事都憋着。”
沈默低下头。
他掏出手机，翻了翻相册。
里面全是他自己的照片，吃饭的，旅游的，聚会的。
没有一张他爸。
“我真服了。”他骂了一句。
“你说啥？”他妈没听清。
“我说我真是个混蛋。”
他妈走过来，拍了拍他的头。
“吃饭吧。”
饭桌上，红烧肉冒着热气。
沈默夹了一块，放进嘴里。
肥而不腻，甜咸适中。
跟他记忆里一样。
“妈，你做的红烧肉，跟我爸做的，味道不一样。”
他妈愣了一下。
“你爸也会做？”
“嗯。我小时候，他偶尔做。”沈默又夹了一块，“他做的偏咸，没你这么甜。”
他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是他学他妈的。”
沈默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我奶奶？”
“嗯。你奶奶是北方人，做菜口味重。”他妈叹了口气，“你爸小时候，家里穷，你奶奶就靠卖红烧肉供他读书。”
沈默突然想起来。
他爸日记里写过一段话：
“妈做的红烧肉，是世界上最好吃的。可惜，我没学会。”
“不是吧。”沈默放下筷子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我爸日记上写，他没学会奶奶的红烧肉。”
他妈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泪就掉下来。
“他骗你的。他学会了。”
“啥？”
“你上初中那年，你奶奶病重，想吃红烧肉。你爸做了一锅，端到医院。”他妈擦了擦眼泪，“你奶奶吃了一口，说，是那个味。”
沈默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爸会做红烧肉。
但他爸从来没给他做过。
“你爸说，等你结婚那天，他再给你做。”他妈声音越来越低，“他想让你尝尝，你奶奶的味道。”
沈默看着碗里的肉。
他突然觉得，自己从来没真正认识过他爸。
他掏出手机，翻到日历。
下个月，是他三十岁生日。
他本来打算跟朋友出去喝酒。
现在，他不想了。
“妈，下个月我生日，我想吃我爸做的红烧肉。”
他妈愣住了。
“可你爸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默打断她，“我想学。你教我做。”
他妈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，沈默翻出他爸的日记，找到关于红烧肉的那一页。
上面写着：
“妈的红烧肉，我学了三遍才学会。第一遍，盐放多了。第二遍，糖糊了。第三遍，才像样。
妈说，做菜跟做人一样，急不得。
我想让儿子也尝尝这个味道。
但我想等他再大一点，等他懂得什么叫‘家’的时候。”
沈默把日记本合上。
他拿起手机，给他爸的手机号发了条短信。
“爸，我懂了。”
短信发出去，他等了一会儿。
没有回音。
他知道，永远不会有了。
但他还是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。
好像他爸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