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。
沈默就醒了。
他爸以前都是这个点起床。四点半。
他把自行车推出来,车筐里放了个塑料袋,装了两瓶水。
日记上写的路线,他昨晚背了三遍。
从家到批发市场,五公里。然后去各个小区,绕一大圈,最后到老张头的修车铺。
全程三十多公里。
沈默骑上车,脚蹬子有点滑。
他想起他爸说过,冬天骑车,手冻得握不住车把。
操。
才骑了十分钟,腿就开始酸。
他咬着牙,继续蹬。
到了批发市场,天刚蒙蒙亮。
他看见一个摊位前,有个老头在搬菜。
老头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……老沈的儿子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想走一遍我爸送菜的路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,指了指地上的筐。
“你爸以前,每天四点就来这儿。把这筐菜搬上车,然后一家一家送。”
沈默看着那筐菜。
白菜、萝卜、土豆,堆得冒尖。
“他一个人搬?”
“嗯。有时候我帮他搭把手,但他不让。”老头叹了口气,“他说,你儿子还小,别累着。”
沈默鼻子一酸。
他蹲下来,想把菜搬上车。
筐很重。
他使了两次劲,才搬起来。
他爸以前每天都要搬好几趟。
“你爸啊,”老头点了一根烟,“最后那几天,咳嗽得厉害,还来搬菜。我让他歇着,他不听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,儿子要结婚了,得攒钱。”
沈默愣住了。
他结婚那会儿,他爸只给了五万块钱。
他当时还嫌少。
现在想想,那五万块钱,是他爸一筐一筐菜搬出来的。
他骑上车,开始送菜。
第一个小区,六楼,没电梯。
他扛着菜筐,爬上去。
腿在抖。
他想起他爸,每天都要爬这种楼。
第二个小区,七楼。
第三个,五楼。
……
送完第七家,沈默累得蹲在路边。
他掏出水,灌了一口。
真他妈累。
他爸以前,一天要送二十多家。
他休息了五分钟,继续骑。
骑到一半,天开始下雨。
雨不大,但淋在身上很冷。
他没停。
他想起日记里写过:“今天下雨,衣服湿透了。但菜不能晚送,人家等着做饭。”
他骑到老张头的修车铺时,浑身都湿了。
老张头看见他,赶紧拉他进屋。
“你这孩子,下雨还骑?”
沈默没说话。
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。
雨越下越大。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张叔,我爸最后那天,送菜的时候,有没有说什么?”
老张头想了想。
“他那天来的时候,脸色很差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送完菜,回来的时候,在门口摔了一跤。”
沈默的心一紧。
“他摔得重吗?”
“重。我扶他起来,他手上有血。”老张头指了指地上,“就摔在这个位置。”
沈默站起来,走到那个位置。
地上有一块暗红色的痕迹。
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。
他爸的血。
他爸摔倒了,爬起来,继续送菜。
他爸回到家,什么都没说。
他爸那天晚上,还在日记上写了:“今天有点累。但儿子明天要回来,高兴。”
沈默的眼泪,终于掉下来。
他蹲在地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
老张头没说话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过了很久,沈默站起来。
他擦了擦脸。
“张叔,我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回家。”
他推着车,走进雨里。
雨打在脸上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。
他骑上车,往家的方向去。
他突然想,他爸以前,是不是也这样哭过?
他爸的日记里,从来没写过自己哭。
但他知道,他爸肯定哭过。
只是没让他看见。
骑到楼下,他停好车。
他摸了摸外套口袋。
日记本还在。
他拿出来,翻了翻。
最后一页,他爸写:“儿子,爸对不起你。没给你攒下什么。”
沈默把日记本贴在胸口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雨停了。
他掏出手机,给他妈打了个电话。
“妈,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。”
电话那头,他妈愣了一下。
“好,妈给你做。”
沈默挂了电话。
他推开门,上楼。
他决定,明天开始,每天回家吃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