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站在台阶上。
红裙子被风吹得贴在她身上。
她瘦了。
老了。
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。
“是我。”我嗓子发干。
她没动。
我也没动。
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。
“你爸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抖了一下,“他走的时候,疼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他什么都没跟我说。”
她低下头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他那人,什么都往心里藏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我声音大了点,“你们都这样。”
她没反驳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为什么回来?”
“每个月都来。”她说,“你爸知道。”
“他当然知道。”我攥紧拳头,“他什么都瞒着我。你也是。”
“顾远……”
“别叫我。”我打断她,“你走的时候我才多大?你回来过,为什么不让我见?”
她没说话。
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。
“你爸说,你还小,见了面,更难受。”
“搞毛啊。”我骂了一句,“他替我做决定,你也替他做决定?”
她擦眼泪。
“你外婆当年拦着我不让见你爸,后来我回去照顾她,她不让走。等我再回来,你爸说你已经上小学了,成绩好,怕我影响你。”
“离谱。”我摇头,“你们一个两个,全替我活完了。”
她走过来。
伸手想碰我的脸。
我躲开了。
她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你恨我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连你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。”
她把手收回去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爸的坟,我去过了。”她说,“上个月十五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在信里说,让我别告诉你。”
“他什么都说了。”我看着她,“他留了一箱报纸,每张都写着字。他让我来找你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报纸?”
“嗯。他记了很多人的事。老周、刘建国、你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他让我‘帮我去看看他们’。”我说,“我看了。老周死了。刘建国也死了。就剩你。”
她捂住嘴。
“你爸……”她声音碎成几段,“他这辈子,就爱管别人的事。”
“也爱管我的事。”我说,“管得太多。”
她哭出声。
我站在那儿,没动。
过了很久,我说:“你住哪儿?”
她抬起头。
“城西。”她说,“开了个小面馆。”
“明天我去看看。”
她愣住。
“不是原谅你。”我说,“就是想看看,我爸瞒了我二十年的女人,到底长什么样。”
她笑了。
眼泪还挂着。
“明天几点?”
“中午。”
“我给你煮面。”
“行。”
我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停下。
“妈。”
我听见自己说。
她没回答。
我也没回头。
风大了。
我继续走。
身后传来她的声音:
“明天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