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,我翻出妈的旧物。
一个铁盒。
里头有封信。
妈的笔迹。
“卫国,你要是看到这封信,我已经走了。”
“你总说,桂花树活不长。”
“可它活了。”
“就像我们。”
我手抖。
继续翻。
铁盒底下,有个录音笔。
老式的,银灰色。
我按下去。
妈的声音。
“念念,你爸是个傻子。”
“他总觉得自己扛得住。”
“其实他扛不住。”
“你替我看着他。”
“别让他太累。”
录音很短。
就一分钟。
我蹲在地上,哭。
你逗我呢?妈都走了三年,还留这个。
离谱。
晚上,爸回来。
他看我眼睛红,没问。
“吃饭。”他说。
我坐过去。
“爸,你还有秘密吗?”
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妈走的那天,我其实在医院。”
“你在?”
“在。”他说,“但我没进病房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她不想让我看见她最后的样子。”
“她说,她丑。”
我筷子掉地上。
“她怕我记住那个样子。”
“所以,你就在外面?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隔着玻璃。”
“她看了我一眼,笑了。”
“然后,闭眼。”
我站起来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因为,我答应她,不说。”
“那现在为什么说?”
“因为,我也快走了。”
他笑了。
“我想让你知道,她最后是笑着的。”
我坐下。
饭凉了。
“今晚还讲故事吗?”我问。
“讲。”他说,“最后一个。”
“什么故事?”
“关于,我为什么不去治。”
“你不是说治不好吗?”
“治不好,但能拖。”他说,“可我不想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拖下去,我会变成植物人。”
“你妈说,她最怕我变成植物人。”
“她说,那样,她就不认识我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看着我。
“所以,你就不治了?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我想,干干净净地走。”
我站起来。
“你他妈的就是个傻子。”
他笑了。
“你妈也这么说。”
我转身,进房间。
门关上。
我蹲在门后,哭。
手机响了。
周磊。
“念念,我查到了。”
“你爸的病,不是神经系统疾病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是中毒。”
我愣住。
“什么中毒?”
“慢性重金属中毒。”他说,“你爸的血液里,铅含量超标几十倍。”
“怎么可能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报告是这么写的。”
我挂断电话。
推开门。
爸还在饭桌前。
“爸,你中毒了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周磊。”我说,“你的化验单,他爸看到了。”
他低头。
“是。”
“怎么中的毒?”
“你妈种桂花树那年,我帮她挖坑。”他说,“那土里,有农药残留。”
“什么农药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后来,我就开始手抖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因为,说了也没用。”他说,“已经晚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看着我。
“那棵树,害了你?”
“不。”他说,“那棵树,是你妈留给我的。”
“它让我多活了三年。”
“够了。”
我走过去。
抱住他。
他瘦了。
“爸,对不起。”
“傻孩子。”他说,“你没错。”
“今晚的故事,还讲吗?”
“讲。”他说,“最后一个。”
“讲什么?”
“讲,我跟你妈,怎么认识的。”
他笑了。
我也笑了。
但眼泪,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