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我醒了。
天还没亮透，窗外灰蒙蒙的。
我爸在厨房，锅铲碰着锅沿，响。
我穿上拖鞋，走到门口。
他背对着我，在煎蛋。
油烟味飘过来。
“醒了？”他没回头。
“嗯。”
“吃早饭。”
我坐下来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手在抖，油星溅出来。
“爸。”
“嗯？”
“今天去医院吗？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不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医生说，让我回家休息。”
“休息？”我声音大了，“你都这样了还休息？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我。
眼睛红红的。
“念念，吃早饭。”
我真服了，他永远这样。
“你告诉我实话，到底还能活多久？”
他没说话。
“三个月？”
他摇头。
“那多久？”
“三个月后，我可能就不能动了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……”他声音低下去，“然后，你妈种的桂花树，今年开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昨天去看，开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桂花树？”
“嗯，你妈生前种的，在后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今天想再去看看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好。”
吃完饭，我们出门。
路上很安静。
他走得很慢，腿有点拖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酸。
到后山，桂花树在坡上。
树不大，花开了，香味淡淡的。
他在树下蹲下来，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。
里面是桂花糕。
他放在树根下。
“你妈喜欢吃这个。”他说。
我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，拍拍手上的土。
“念念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昨天说的最后一个故事，想好了。”
“什么故事？”
“关于你妈的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妈走的时候，我不在。”他说，“我在工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给我打电话，说想见我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我说，忙完这周就回去。”
他声音哑了。
“然后，她没等到。”
我站在原地。
风吹过来，桂花香。
“所以，你讲那些故事……”
“是告别。”他说，“跟你妈告别，也跟你告别。”
“你逗我呢？”我声音抖了，“你还有三个月，就跟我告别？”
“三个月后，我就不能说话了。”
“那又怎样？”
“我想在还能说话的时候，把该说的都说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老了。
头发白了，眼睛凹了。
“卧槽，你搞毛啊？”我哭了，“你就不能多活几年？”
他笑了。
“我也想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去治？”
“治不好。”他说，“医生说，只能拖。”
“拖也行啊！”
“拖下去，你怎么办？”
“什么怎么办？”
“我躺在床上，不能动，不能说话，你一个人照顾我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我怕。”他说，“我不想让你看着我死。”
我蹲下来，哭。
他拍拍我的头。
“走吧，回家。”
我站起来，跟着他。
下山的时候，他忽然停下。
“念念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还有一个秘密。”
“什么秘密？”
“你妈种桂花树那天，我也在。”
“你在？”
“嗯。”他说，“那天，我们吵了一架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，我不想让她种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，桂花树活不长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你妈说，活不长得看怎么养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，她种了。”
“树活了。”我说。
“活了。”他说，“但人没活。”
我看着他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。
他笑了。
“走吧，回家。”
我跟着他，走下山。
心里忽然很乱。
他还有秘密。
而且，今晚的故事，还没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