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我起得很早。
厨房里有粥的香味。
沈卫国在灶台前,背对着我,锅铲翻着煎蛋。
“醒了?”他没回头。
“嗯。”
我靠在门框上看他。
他动作慢,比平时还慢。
翻个蛋,手抖了一下,蛋黄破了。
他没换,就那么盛进盘子里。
“爸。”
“咋?”
“你手抖得比以前厉害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,看看自己的手。
“没事,老了。”
老了?
你才四十五。
我没说出口。
吃早饭的时候,他没提医院的事。
我也没提。
但吃完他就去换衣服了。
穿了件干净的衬衫,头发还梳了梳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一路上,他没说话。
我坐在副驾,看着窗外。
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。
我想起小时候,他骑自行车送我上学。
那时候他还能单手骑车,另一只手给我挡风。
现在他开车,两只手都握着方向盘,指节发白。
到了医院,他挂号,我跟着。
肿瘤科在三楼。
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。
有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,头发掉光了,戴着帽子。
她看见我爸,笑了笑。
“老沈,又来了?”
“嗯。”我爸也笑。
我愣了一下。
他认识这里的人。
不是第一次来。
他让我在走廊等,自己进了诊室。
我坐在长椅上,掏出手机。
周磊回消息了。
“我问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你爸的病例,我爸不让我看。”
“啥?”
“他说病人隐私,不能乱说。”
“你逗我呢?”
“真的,但他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说你爸的情况,不是肿瘤。”
不是肿瘤?
我盯着屏幕。
不是肿瘤,那是什么?
为什么不化疗?
为什么开止痛药?
我站起来,在走廊里来回走。
诊室的门开了。
我爸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袋子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到底是什么病?”
他停下来。
看着我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
那个老太太还在长椅上,低头玩手机。
“念念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实话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不是癌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……一种神经系统的病。”
“能治吗?”
他没说话。
“能治吗?”我又问。
“不能。”他说,“但不会马上死。”
“那三个月是什么意思?”
他看着我,眼睛红了。
“三个月后,我可能就动不了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就慢慢不能说话,不能吃饭,不能呼吸。”
我站在原地。
脑子里嗡嗡的。
“所以,那些故事……”
“是真的。”他说,“我想在还能说话的时候,把该说的都说了。”
他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我跟着他,走下楼梯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。
他的背影有点驼。
我忽然想起来。
他昨晚说,最后一个故事还没想好。
但我知道,他想好了。
只是不敢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