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地铺上坐了一夜。
手机屏幕亮着,我爸的电话再也没打通。
奶奶的字条摊在膝盖上,那些铅笔字在昏暗里像一根根刺。
我忽然觉得自己真他妈不是东西。
来北京六年,回家三次。第一次是过年,第二次是过年,第三次还是过年。每次待三天,第三天下午就订票走,理由是“公司初四开工”。
其实初八才上班。我就是不想待。
那个皖北小县城,空气里都是煤灰味,街上的人走路慢得像在散步。我妈每次送我,都站在车站门口,挥着手,一直挥到车拐弯看不见。
我从来不敢回头看她。
现在她躺在省城医院的病床上,而我蹲在北京五环外的出租屋里,对着一箱子旧衣服发呆。
我真服了。
天亮的时候,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:“妈,我下周请假回去。”
发完我就去洗漱,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眼下一片青黑,嘴角起了个火泡。
离谱的是,我居然还在想工作的事——下周一有个方案要交,周二有个会要开,周三……
我对着镜子骂了一句:“你他妈有病吧?”
然后手机响了。
是我妈打来的。
“小远啊,你爸瞎说的,我没事,就是个小手术,你别回来,来回机票多贵啊。”她的声音还是那样,轻飘飘的,像怕吵到谁。
“妈,我……”
“你好好上班,别惦记我。你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,屁大点事就慌。”
她笑了两声,但笑声里夹着喘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妈,奶奶以前说的那句话,到底啥意思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“你奶奶啊……”她叹了口气,“她年轻时候,你爷爷去东北打工,三年没回来。她一个人拉扯你爸,天天在村口等,等得眼睛都花了。后来你爷爷回来,带了个女人。你奶奶没哭没闹,离了婚,一个人把你爸养大。”
“她说那话,是怕你爸也飞远了,回不来。”
“后来你爸去北京打工,她坐在槐树下,天天念叨。”
“再后来,你也去了。”
我握着手机,眼泪啪嗒掉在拖鞋上。
“妈,我下周一定回去。”
“行,那你别买太贵的票。”
挂了电话,我打开购票软件,发现最近三天的高铁票都没了,只剩一张凌晨的硬座,十二个小时。
我点了购买。
然后给领导发微信请假,打了一行字又删掉,最后只发了四个字:“家里有事。”
领导没回。
我关掉手机,开始收拾行李。
打开那个樟木箱子,把奶奶的饼干盒放进书包里。翻到最底下,发现还有一双鞋垫,白布底,绣着两朵歪歪扭扭的梅花。
是我十一岁那年,奶奶给我做的。
她说:“等你长大了,走远了,垫着它,脚不疼。”
我把鞋垫塞进运动鞋里,穿上,刚好。
走出门的时候,隔壁的炒菜声又响了。我锁上门,楼道里还是黑的,但这次我没觉得累。
下楼的时候,我看到小区门口有个老太太,坐在马扎上,手里攥着一根风筝线。
风筝在天上,飞得很高。
线还攥在她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