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铁票没了。
只剩凌晨那趟硬座,十二个小时。
我买了。
然后给领导发微信,打了几个字又删,最后就四个字:“家里有事。”
领导没回。
我关了手机,开始收拾东西。
打开那个樟木箱子,把奶奶的饼干盒塞进书包。翻到最底下,居然还有一双鞋垫——白布底,绣着两朵歪歪扭扭的梅花。
是我十一岁那年,奶奶做的。
她说:“等你长大了,走远了,垫着它,脚不疼。”
我把鞋垫塞进运动鞋里,穿上。
刚好。
走出门的时候,隔壁炒菜声又响了。我锁上门,楼道里还是黑的,但这次我没觉得累。
下楼的时候,看到小区门口那个老太太,还坐在马扎上,手里攥着一根风筝线。
风筝在天上,飞得很高。
线还在她手里。
我走过去,她抬头看我一眼,笑了:“小伙子,这么晚去哪?”
“回老家。”
“老家哪的?”
“皖北。”
她点点头:“远啊。我儿子也在外地,一年回来一回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站着看那只风筝。
“这大半夜的,您还放风筝?”
“白天放,怕线断了。晚上风稳,线不容易断。”
她说着,把线轴递给我:“要不要试试?”
我愣了一下,接过来。
线绷得很紧,风一吹,风筝在天上抖了一下。
老太太说:“你拽一下,别太猛,轻点。”
我轻轻一拽,风筝往高处窜了窜。
“你看,线在你手里,它就飞不远。”
我忽然想起奶奶的话。
“人这一辈子,就是根拴着风筝的线。”
她说的不是风筝,是人。
是我。
我把线轴还给老太太,说了声谢谢,转身往地铁站走。
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太太还坐在那里,风筝还在天上。
线还在她手里。
我上了地铁,车厢里没几个人。找了个角落坐下,把书包抱在怀里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领导回的微信:“请假?搞毛啊,项目下周要交。”
我没回。
又震了一下:“真有你的,自己看着办。”
我还是没回。
列车启动,窗外的灯光开始往后跑。
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奶奶坐在槐树下的样子。
她那时候总说:“你以后别走太远,走远了,妈看不见。”
我那时候不懂。
现在懂了。
到北京站的时候,凌晨三点。候车室里人不多,我找了个空位坐下。
旁边一个大叔在吃泡面,呼噜呼噜的,香味飘过来。
我饿了,但不想吃。
检票的时候,我排在最后。
上了车,找到座位,靠窗。对面坐着一对情侣,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睡着了。
我把书包放在腿上,拿出奶奶的饼干盒,打开。
里面除了那张纸,还有一张照片。
黑白的,边角泛黄。
照片上,奶奶站在槐树下,手里拿着一根线。
线的另一头,是一只纸风筝。
我翻到背面,有一行字,铅笔写的:
“一九九零年春天,你爸去北京那年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原来她早就知道。
知道风筝会飞走。
知道线会断。
但她还是把线攥在手里。
列车开动了,咣当咣当的。
我把照片放回饼干盒,抱在怀里。
忽然想起那个老太太说的话。
“晚上风稳,线不容易断。”
可线,还是会断的。
只是早晚的事。
我掏出手机,给我妈发了条微信:
“妈,我上车了,明天中午到。”
她没回。
可能睡了。
我把手机揣进兜里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的天,还是黑的。
但我好像看见了一丝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