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刚端起杯子,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。
哐当一声,搪瓷缸子摔在地上,水溅了一地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冲进来,脸涨得通红,眼眶却干巴巴的,没泪。
“你就是那个调解员?”她声音抖得厉害,但硬撑着没哭,“我老公要跟我离婚,我他妈今天就是来问问,凭什么!”
沈默蹲下捡缸子,没抬头:“你先坐。”
“我不坐!”她一巴掌拍在桌上,“你知不知道他怎么说我的?他说我像他妈!我给他生了俩孩子,伺候他爹妈十年,到头来我像他妈?!”
沈默把缸子放桌上,抬头看她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张翠花。”
“张姐,你老公呢?”
“在外头!他不进来,说丢人!”张翠花往门外一指,声音更大了,“他说要离,就今天,马上!我说你总得给个理由吧?他说没理由,就是不想过了。”
沈默站起来,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。
胡同口停着一辆电动车,一个瘦高男人蹲在墙根抽烟,头都不抬。
沈默回头:“他叫什么?”
“刘建国。”
“巧了,上回也来个建国。”沈默自言自语了一句,又坐回去,“张姐,你们结婚多少年了?”
“十七年。”
“十七年。”沈默重复了一遍,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,“他说不想过了,你信吗?”
张翠花一愣:“啥意思?”
“十七年的夫妻,说不过就不过,你信?”
张翠花嘴唇哆嗦了一下,没说话。
沈默站起来,走到门口,朝那个蹲着的男人喊了一声:“刘建国,进来聊聊。”
那男人抬头,看了沈默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“我不进去。”声音闷闷的。
“那行,我出来。”沈默跨出门,走到他跟前,也蹲下来。
两个人蹲在胡同墙根下,像两个等活儿的民工。
沈默没说话。
刘建国抽完一根烟,又掏出一根,点上。
“我受不了了。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,“她什么都管。我穿什么袜子她管,我吃几碗饭她管,我跟我妈打个电话她都要在旁边听着。我他妈是个男人,不是个儿子。”
沈默没接话。
“我知道她不容易。”刘建国吸了一口烟,“但我不容易啊。我在工地上干一天,回来就想安生待会儿。她呢?一进门就开始叨叨,说我衣服没挂好,说我脚臭,说我工资卡上个月少了两百块钱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“我就想一个人待会儿。不行吗?”
沈默看着他,突然说:“你跟她说过吗?”
“说了。她不信。”
“那你跟她说过你爱她吗?”
刘建国愣住了。
烟烧到手指,他猛地一抖,扔了。
“卧槽,这还用说?”他瞪着眼睛看沈默,“我他妈跟她过了十七年,这还用说?”
沈默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:“那你觉得她为什么查你?为什么管你?”
刘建国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因为她怕。”沈默说,“怕你哪天突然就不要她了。”
刘建国沉默了。
屋里突然传来一声响,像是什么东西摔了。
沈默赶紧推门进去。
张翠花站在桌前,手里攥着那个搪瓷缸子的碎片,手在流血。
“我真服了。”她咬着牙说,“他连进来跟我说句话都不肯。”
沈默看着她,突然觉得嗓子发紧。
他想起自己办过的那些离婚案,每一对都觉得自己有理,每一对都觉得自己委屈。
可婚姻这东西,从来就不是讲理的地方。
“张姐,你把手放下。”沈默走过去,拿过她手里的碎片,“我先给你包一下。”
张翠花没动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一滴,两滴,砸在桌上。
“我就是想让他多看我一眼。”她说,“我错了吗?”
沈默没说话。
门外,刘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,站在门口,看着张翠花流血的手,脸色发白。
“翠花……”他叫了一声。
张翠花没理他。
沈默把纱布递给刘建国:“你来。”
刘建国接过纱布,手有点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