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我盯着电脑上第17版方案,眼睛发涩。冰箱里只剩半盒牛奶,我懒得热。
忽然闻到一股豆浆味。
很浓,带着锅边焦糊的香气,是老家那种石磨豆浆的味道。我愣了一下,起身走到厨房,打开灯。灶台干净,锅是空的。
可我明明闻到了。
这味道让我想起我妈。她每天凌晨五点半起来磨豆浆,用那台从我姥姥手里传下来的小石磨。豆子是头天晚上泡好的,胖鼓鼓的,在盆里挤成一团。磨盘转动的声音很闷,咯吱咯吱的,像老屋房梁在叹气。
我十七岁那年,有天晚上跟她吵架。我说她一辈子窝在县城,没出息。她没吭声,第二天照样五点半起来磨豆浆。我拖着行李箱出门时,她把保温杯塞进我书包:“到北京别饿着。”
保温杯里是豆浆,烫嘴的。
我在北京西站候车室喝完了它。那天早上的阳光斜着照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飘。我靠着塑料座椅,觉得那是我喝过最难喝的豆浆——太甜了,甜得齁嗓子。
后来十年没回过家。过年打电话总说加班,其实是不敢回。怕看见她头发白了,怕她问我过得好不好。
去年秋天,我爸打电话说她住院了,胃癌早期。我连夜买了票回去。
病房里,她瘦得脱了相,手背上全是针眼。看见我,她第一句话是:“饿不饿?楼下有卖豆浆的。”
我说不饿。她不信,非让我爸去买。
那杯豆浆是塑料杯装的,稀得像水,一点豆味都没有。我喝完说挺好喝的。她笑了,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:“比你妈磨的差远了。”
我低下头,眼泪掉进空杯子里。
她出院后,我接她来北京住。她住不惯,说电梯房闷得慌,不如老家的院子透气。我给她买了个破壁机,教她打豆浆。她嫌机器打出来的没灵魂,搁在柜子里落灰。
上周她回老家了。走之前,她给我磨了最后一锅豆浆,用那台石磨。我录了个视频,磨盘转动的咯吱声录得清清楚楚。
今晚加班到凌晨,我把那段视频翻出来听。声音很小,但豆浆味又飘过来了。
我知道是幻觉。但我不想开窗把这味道放走。
手机亮了,是我妈发来的微信:“灶台上有豆浆粉,开水冲就行。别老熬夜。”
我没回。只是把视频又放了一遍。
凌晨三点的北京,出租屋里全是石磨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