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拿着那半瓶汽水,愣了好久。
瓶子里的汽水早就干了,瓶底结了一层褐色的东西,像凝固的时间。
我把瓶子放回铁盒,又拿起那封信。
王秀兰的字写得真好看,一笔一划,干干净净。
不像我爸,字跟狗爬似的。
我忽然想起来,小时候我爸教我写字,他握着我的手,一笔一划地写。
“爸,你字这么丑,还教我?”
他嘿嘿一笑:“我丑,但你得好看。”
现在想想,他大概是把所有好看的东西都留给别人了。
我把信装好,放进包里。
第二天,我请了假,坐火车去了省城。
王秀兰的女儿在电话里说,她妈葬在城西的公墓。
我买了束花,白的菊花。
公墓很大,一排一排的墓碑,像整齐的队列。
我找了半天,才找到王秀兰的墓。
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,还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的老太太,头发花白,笑得挺慈祥。
跟当年那个扎麻花辫的姑娘,判若两人。
我蹲下来,把花放在墓碑前。
“阿姨,我是李建国的儿子。”
风呼呼地吹,没人回答我。
我从包里掏出那封信,放在墓碑上。
“我爸……他没看这封信。”
“他这辈子,胆子小,话也少。”
“但他心里一直有你。”
我顿了顿,鼻子有点酸。
“那半瓶汽水,他留了三十年。”
“你说他欠你一句话,其实他也欠自己一句话。”
说完,我站起来,鞠了个躬。
转身要走的时候,我看见墓碑后面,放着一个玻璃瓶。
瓶子是新的,里面装着半瓶汽水。
橙色的,跟当年一样。
我愣住了。
瓶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我拿起来一看,上面写着一行字:
“建国,我收到了。你欠我的那句话,我替你说:我喜欢你。”
落款是昨天。
我拿着纸条,手抖得厉害。
卧槽。
这他妈是谁放的?
我掏出手机,打给王秀兰的女儿。
“喂,阿姨,我问一下,你妈墓前那瓶汽水……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什么汽水?”
“就是……一瓶新的汽水,还有张纸条。”
“我没放过。”她声音有点疑惑,“我妈生前最喜欢喝汽水,但我没给她放过。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那会是谁放的?
我挂了电话,又看了看那张纸条。
字迹很熟悉。
跟我爸的工作手册上的字,一模一样。
可我爸已经走了啊。
我蹲在墓碑前,盯着那瓶汽水,盯了好久。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我忽然想起来,我爸走之前那几天,老说自己要出一趟远门。
我当时以为他糊涂了。
现在想想,他是不是来过这儿?
离谱。
太离谱了。
我站起来,把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。
又看了一眼那瓶汽水。
瓶口没有蜡封,拧开就能喝。
我犹豫了一下,没动它。
转身走了。
走出公墓的时候,天开始下雨。
雨不大,细细的,像那年夏天我爸背王秀兰去医务室时,天上飘的那种雨。
我站在雨里,掏出手机,给我爸的号码发了条短信:
“爸,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?”
当然,没人回。
但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我低头一看,是我爸的号码发来的。
只有一个字:
“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