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四十七分,办公室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,像一只困兽在喉咙里呜咽。
我把第三杯速溶咖啡倒进马克杯,热水溅到手背上,烫出一小块红。没顾上擦,手机屏幕又亮了——丈夫发来一条微信:“还回不回来?”
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。他的头像是一家三口去年在迪士尼拍的,女儿骑在他脖子上,笑得露出豁牙。我站在旁边,手里举着米奇冰淇淋,像个多余的背景板。
“回,你先睡。”我打完这行字,又删掉。改成:“今晚通宵,明天一早提案。”
他没回。意料之中。我们之间的对话模式早就固定了:他问,我答,他沉默。像两台对不上频道的对讲机,偶尔沙沙响几声,谁也没听清谁。
电脑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醒,是总监群发的:“明天九点前务必交终稿,本次竞标关乎部门生死。”附件是修改意见,密密麻麻的批注,全是红色。最后一条批注写:“第三页数据来源不明,重做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点开数据表。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舞——不是夸张,是真的重影了。我使劲揉了揉眼睛,指腹按得眼眶生疼,松开时视野里全是金色光圈。
隔壁工位的刘姐今天也没走。她比我早来三年,桌上永远摆着红牛和褪黑素。她总说:“熬过这个项目就好了。”但项目永远没有尽头。
“你老公又催了?”她探过头来,声音沙哑。
“嗯。”
“我家那位早不催了,”她笑了一下,嘴角的纹路像干裂的河床,“上个月他把我微信备注改成了‘合租室友’。”
我不知道该接什么。办公室又安静下来,只剩下键盘的噼啪声和空调的嗡鸣。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CBD,凌晨两点依然灯火通明。每一扇亮着的窗户里,都坐着一个像我一样的人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这次是朋友圈的提醒——前同事发了张海岛度假照,配文:“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。”我下意识地划走,又划回来,手指悬在“关闭朋友圈”的按钮上。
想起上个月同学聚会,老同学问我最近在忙什么。我说加班。她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:“加班好呀,说明公司离不开你。”我没告诉她,公司离了谁都能转,但我离了这份工作,房贷、女儿的补习班、还有上个月刚办的健身卡,全都会停转。
凌晨三点十一分,我终于把数据表改完。站起身去茶水间接水,路过消防通道,听见有人在哭。是那种压着嗓子的呜咽,像怕吵醒谁。我没敢停步,端着杯子走回工位,把耳机戴上。
朋友圈又更新了一条,是丈夫发的。他拍了张女儿睡着的照片,配文:“小公主已经梦到城堡了,妈妈还在加班。”下面一堆共同好友点赞,有人评论:“嫂子太拼了”“注意身体啊”。
我点开那张照片,放大。女儿抱着我去年买的兔子玩偶,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奶渍。她睡前最常问的是:“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我总说:“快了。”
然后我按下了那个按钮。
不是赌气,是真的累了。那些晒加班、晒幸福、晒奋斗的人,没有一个真正在生活。他们只是在表演生活。而我,连表演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关掉朋友圈的瞬间,世界安静了。
但我知道,安静不了多久。天亮之后,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而我的丈夫,大概会在某个时刻发现我关了他的朋友圈权限,然后问我:“你什么意思?”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就像现在,我不知道该怎么走出这栋大楼,回到那个亮着夜灯的家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