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打开冰箱，看见那盒草莓躺在第二层。保鲜膜还裹着，标签上写着“丹东99”，是她上周日走之前买的。
她总说超市的草莓不好吃，要专门去小区门口的水果店挑。那天下午她蹲在店门口，一个一个翻，把白屁股的挑出来，只拿通红的。店主阿姨笑她，“姑娘，你这样挑，我剩下的卖给谁？”
她回头看我一眼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反正他爱吃甜的。”
现在那盒草莓表面蒙了一层白霜。有几个已经软了，渗出暗红色的汁水，把垫着的纸巾染成褐色的圆片。我没扔掉。准确地说，我每天都打开冰箱看它一眼，然后关上。
我们在一起六年，异地了三年。她在上海，我在杭州。高铁一个半小时，周末要么她来，要么我去。去年她调到杭州分公司，本来以为终于熬出头了，结果她的部门被合并，她得去北京总部待两年。
“两年很快的。”她在电话里说，声音有点喘，大概刚下班在走路。我听见北京的春风刮过听筒，呼呼的，像要把她的话吹散。“周末我飞回来，也就两个多小时。”
我说好。
但周末飞回来这种事，一个月一次都嫌多。她周五晚上到，周日下午走。每次她走之后，家里都留下一些痕迹：洗手台上没拧紧的口红盖子，沙发上她盖过的毯子，冰箱里她买好的菜和水果。
起初我觉得这是好的。至少还有东西提醒我她来过。后来我发现，那些痕迹会慢慢变质。菜蔫了，牛奶过期了，草莓烂了。就像我们的关系，从新鲜到腐烂，中间连个过渡都没有。
上个月她生日，我买了蛋糕，坐了最早一班高铁去北京。到她公寓楼下才给她打电话。她沉默了几秒钟，说，“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？我今天要加班到很晚。”
我说没事，我等你。
等到晚上十一点，她回来的时候妆已经花了，眼睛下面两块青。她看了一眼蛋糕，说“谢谢”，然后去洗澡。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，把蛋糕切了，吃了一块。奶油很甜，甜得发腻。她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剩下的放进了冰箱。
“明天你带公司去吧。”我说。
她靠在门框上擦头发，“嗯”了一声。
那天晚上我们躺在一张床上，中间隔着一条被子。她翻身的时候，我闻到洗发水的味道，是她一直用的那款。我突然想起刚在一起那会儿，她总爱把头发凑到我鼻子底下，“香不香？”
现在她背对着我，肩膀的轮廓在月光里很清晰。我想伸手碰一下，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。
第二天我走的时候，她还在睡。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，然后轻轻带上门。
回到杭州，我发现冰箱里多了一盒草莓。是她上次来的时候买的，忘了带走。我拿起来看了看，还没坏，但已经有几个软的。
我把它放回原位。
到今天，整整一个星期。
我坐在餐桌前，盯着冰箱门。厨房的灯是惨白的，照得瓷砖地上的水渍都像泪痕。窗外是杭州五月的傍晚，天还没黑透，有鸟在叫。这一切都太正常了，正常得让我觉得荒诞。
手机响了一声。是她发的微信：“北京下雨了，你那边呢？”
我没回。
我站起来，打开冰箱，把那盒草莓拿出来。保鲜膜撕开的一瞬间，腐烂的甜味涌出来，像什么话憋了很久终于说出口。
我拿起一颗，咬了一口。又酸又软，果肉已经绵了，带着一股发酵的酒精味。我嚼了两下，咽下去。然后又拿了一颗。
我想起那天在水果店，她蹲在那里，一个一个挑。她说，“我要挑最好的给他。”
现在最好的东西，都在烂掉。
我吃完最后两颗草莓，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。手指上沾着粘腻的汁水，我去水龙头下冲，水很凉，凉得我打了个哆嗦。
手机又响了。还是她。
“怎么不回消息？”
我擦了擦手，打字：“刚在忙。”
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瞬间，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但我说不上来是什么，就像那盒草莓，看着还好好的，其实里面早就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