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伯顶着大太阳走到镇中学老宿舍。
楼很旧,墙皮掉了一半。
他按门牌号找到302,敲门。
没人应。
又敲。
“谁啊?”里头传来个老太太的声音,挺凶。
“送信的。”顾伯说。
门开了条缝,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,眼睛盯着他。
“送啥信?我都八十了,谁给我写信?”
“刘翠花?”
“是我。”
顾伯把信递过去:“三十年前的,没送到。”
刘翠花接过信,看了一眼信封,手突然抖了。
她没拆,直接问:“谁让你送的?”
“我自己。”顾伯说,“在旧邮局发现的。”
刘翠花沉默了一会儿,把信塞进口袋。
“进来坐吧。”
屋里很乱,桌上摆着药瓶和一张黑白照片。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,穿军装。
“我儿子。”刘翠花指着照片,“死了,二十年前。”
顾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那信是谁写的?”他问。
刘翠花没回答,倒了杯水给他。
“你认识王德发吗?”她突然问。
顾伯一愣:“王德发?镇东头那个铁匠?”
“对。”刘翠花坐下,“信是他写的。”
“他……”
“他是我初恋。”刘翠花打断他,“我妈不同意,嫌他穷。后来我嫁了别人,他去了外地。”
她打开信,看了几行,眼泪掉下来。
“他说他等我,等我离婚。”她苦笑,“可我老公对我挺好,我没离。后来他听说我生了儿子,就再没联系。”
顾伯叹了口气。
“那你现在……”
“我老公死了十年了。”刘翠花擦眼泪,“王德发呢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顾伯说,“信没送到,他可能以为你收到了。”
刘翠花突然站起来,翻箱倒柜找出一本旧电话本。
“我试试打个电话。”她翻到一页,拨号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没人接。
“妈的。”她骂了一句,“这号码早废了。”
顾伯看着她,心里不是滋味。
“要不我帮你查查?”他说,“我认识派出所的人。”
“算了。”刘翠花摆手,“都这把年纪了,还折腾啥。”
但她的手一直在抖。
顾伯站起来,准备走。
“等等。”刘翠花叫住他,“那信里……还有别的东西。”
她抽出信纸,里面夹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一行字:翠花,我得了癌症,活不了多久了。就想见你一面。
顾伯愣住了。
刘翠花看完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:“这信要是三十年前送到,我可能会离婚。可现在……”
她把纸条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。
顾伯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刘翠花坐在椅子上,盯着那张照片。
他关上门,下了楼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他掏出下一封信,收件人叫周建国,地址是镇医院家属院。
他想起阿秀信里那句话,心里堵得慌。
突然,手机响了。
是陈素芬。
“顾伯,我找到李建国了。”她声音很激动,“他在隔壁县城,我想去找他。”
“那你去啊。”顾伯说。
“可我……有点怕。”陈素芬犹豫,“都三十年了,他会不会已经结婚了?”
顾伯想了想:“你去看看吧,至少不留遗憾。”
“嗯。”陈素芬挂了电话。
顾伯看着手里的信,苦笑。
不留遗憾?
说得轻巧。
他走到镇医院家属院,天已经快黑了。
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照在墙上。
他找到周建国家的门牌,敲门。
开门的不是周建国,是个年轻女人。
“你找谁?”
“周建国。”
“我爸不住这儿。”女人说,“他住养老院。”
“哪个养老院?”
“镇南那个。”女人打量他,“你是?”
“送信的。”顾伯说。
女人没多问,关上了门。
顾伯转身要走,突然看见楼道里贴着张寻人启事。
上面写着:周建国,男,68岁,患有老年痴呆症,于三天前走失。
下面附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的老人,正是他刚才在刘翠花家看到的那张黑白照片上的人。
顾伯手抖了一下。
他掏出手机,想打给刘翠花,但又放下了。
这世上,有些秘密,还是烂在肚子里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