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又没睡着。
凌晨一点半，他站在末班公交站台，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。加班加到脑子发木，代码改了三遍还是报错，干脆出来透口气。反正回去也睡不着。
车来了，空荡荡的，就他一个乘客。司机瞟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沈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脑袋靠在玻璃上，冰凉冰凉的。他盯着窗外飞过的路灯，脑子里还在转那个bug。
然后车门又开了。
一个女孩冲上来，书包甩在肩上，头发乱糟糟的。她喘着气，一屁股坐在沈默斜对面。
沈默没在意。末班车嘛，什么人都能碰上。
但那个女孩一直盯着他看。眼神怪怪的，像在确认什么。沈默被她看得发毛，正要开口，她先说话了。
“爸。”
沈默愣住了。
“你逗我呢？”他下意识回了一句，“我闺女才十岁。”
女孩没笑。她把刘海撩起来，露出一张瘦削的脸。沈默盯着她看了五秒钟，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
是周小禾。前妻周敏带走的女儿。三年没见，她怎么长这么大了？
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沈默声音有点抖，“这都几点了？”
“离家出走。”周小禾说得轻描淡写，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搞毛啊！”沈默蹭地站起来，“你妈知道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小禾低下头，“我跟她吵了一架，不想回去。”
沈默张了张嘴，想骂人，但骂不出来。他坐回去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，又站起来，又坐下。
“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？”他压低声音，怕司机听见，“半夜一个人在外面，遇到坏人怎么办？”
“你不是也在外面？”周小禾抬头看他，眼眶有点红。
沈默噎住了。
车继续往前开，窗外下起小雨。雨丝打在玻璃上，模糊了路灯的光。
“我睡不着。”沈默终于说，“失眠，老毛病了。”
“我也睡不着。”周小禾说，“在学校睡不着，在家也睡不着。”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。
沈默看着周小禾的侧脸，发现她下巴尖了很多，眼睛底下有青色的阴影。这丫头过得不好。他心里一酸，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三年没见了，连怎么关心都忘了。
“你妈……还好吗？”他问了个蠢问题。
“不好。”周小禾没看他，“她找了个新男朋友，天天让我叫叔叔。”
沈默握紧了拳头。
“我不想回去。”周小禾的声音突然带了哭腔，“爸，我能跟你住几天吗？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，直接捅进沈默心口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“好”，但出租屋只有一张床，冰箱里全是泡面。
“我……”
“算了。”周小禾别过头，“当我没说。”
沈默急了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：“我不是那个意思！”
周小禾甩开他的手，眼睛红得像兔子：“那你是什么意思？三年不来看我，现在连收留我都不肯？”
“我……”沈默喉咙发紧，“我不知道你妈搬哪儿去了。她换了号码，拉黑了我。”
“那你就不会找吗？”周小禾吼了出来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
沈默低下头，看着自己发抖的手。是啊，他怎么就没找呢？怕打扰她，怕周敏骂他，怕见了面更难受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周小禾没回应。
车到站了。沈默站起来，周小禾没动。
“下车。”沈默说。
“我不下。”
“你跟我走。”沈默拉起她的书包带子，“我那地方小，但能睡人。”
周小禾抬头看他，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沈默拉着她下了车。雨不大，但打在脸上凉凉的。他脱下外套搭在周小禾头上，两个人站在站台下面，谁都没动。
“爸。”周小禾突然说，“你头发白了这么多。”
沈默愣了一下，伸手摸了摸头顶。
“熬夜熬的。”他笑了笑，笑得很难看。
周小禾没笑。她盯着他看了很久，然后轻轻靠在他肩膀上。
沈默僵住了。三年了，这是第一次有人靠在他肩膀上。
他抬手，犹豫了一下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回去给你煮面。”
周小禾嗯了一声。
两个人走进雨里。沈默回头看了一眼末班车，车灯晃了一下，开走了。
他突然想，如果今天没失眠，没赶上这趟车，是不是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？
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。